敬亭山
走过西北不少城市,唯独对银川喜爱有加。“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将这首禅诗中的心境安放于银川,竟觉字字熨帖,句句生辉。银川之妙,不在奇崛,而在一种舒朗开阔的从容,仿佛岁月在此也放慢了脚步,好让天地人都过得舒展些。
“吹面不寒杨柳风”,那是江南的春风。银川的春风则带着贺兰山脊梁的爽利,坦荡地掠过十车道的北京路。这份开阔,是银川的胸襟。风催人往户外去。花博园里,各色花潮沿步道泼洒,人工匠心与自然生趣,调和得恰到好处。更妙的是阅海湿地,万物复苏,水鸟嬉戏,岸边樱花如云锦铺展。“草长莺飞二月天”,最生动的注脚是那些奔跑放风筝的孩子。风筝在银川高远明净的碧空里稳稳上升,像一个个彩色的梦。当你望倦了天空,目光落回广场般宽敞的城市干道,见车流无声滑过,秩序井然,心中便无端生出安稳与惬意。
暑气初蒸时,银川的“凉”便成奢侈宝藏。这凉意,一半在贺兰山的青黛林影里,另一半在水上。沙湖堪称沙与湖的奇迹。乘船破开芦苇的青纱帐,暑热被沁凉湖风吹散大半。船上常见外国友人,举着相机,对伴飞的大雁发出惊叹。镇北堡的土垣在烈日下沉默,苍凉自有其重量,但暑意终被贺兰山森林公园的松涛与岩隙凉风稀释。这里的山不似南方清秀,它磊落敞开,让凉意自由流淌。
待到秋风起,天高得惊人,云淡成丝缕。此时的月与星格外明亮,仿佛被澄澈空气擦洗过。黄沙古渡的日落值得专程守候。长河蜿蜒,圆日沉沉,将无垠流沙染成金红又褪为暗紫。常见操吴侬软语的南方青年支起三脚架,屏息凝神,或许在追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日落月升,西夏陵在溶溶月色下,只剩座座浑圆土冢沉默蹲伏于贺兰山脚。白日喧嚣褪去,历史的悲欢、帝国的兴亡,都凝结为天地间巨大的寂静。
银川的冬天,是贺兰山写就的。一夜北风后,绵延山脊覆上匀净的雪,宛若天神挥毫泼下的一道粗粝而明亮的银边,镇住整个平原的喧嚣。年轻人耐不住这寂静,鸣翠湖滑雪场便腾起欢快声浪。矫健身影从坡道飞掠而下,溅起团团琼屑玉沫。日头西斜,滑罢雪,最熨帖的去处是怀远夜市。掀开厚重门帘,混杂着孜然、辣子与油脂焦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呵化睫毛上的霜花。烤羊蹄的焦香、辣糊糊的浓烈、牛肉饼的酥脆……年轻人三五成群,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捧着吃食,呵着白气,说笑间便将一身寒气驱得干干净净。屋外是静穆的冰雪山河,屋内是沸腾的人间烟火。这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便是银川冬天最真实的体温。
这便是银川。四时分明,却无严酷之态;地处边塞,反多水乡之灵。它的美,不独在贺兰山的雄浑、黄河水的润泽,更在那贯穿四季、无处不在的“舒展”。那舒展,是十车道大路通向天际的视野,是星罗棋布的七十二连湖滋润出的水光天色,是城市规划里留白般的智慧。在这里,古老与现代,荒凉与丰饶,静谧与喧腾,都找到了恰如其分的位置。若真能“无闲事挂心头”,漫步银川,四时便皆是行走在一幅舒卷自如、墨色淋漓的画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