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写有“送友参军”四个字的老照片，我藏了五十余年。照片上四个毛头小伙子并排站着：最左的辉明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振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良卿最守规矩，站得笔直；我在最右边，身上是母亲连夜为我做的夹克。那年，我们都是十八岁。
1974年，我们高中毕业了，不知前路在何方，我们心里空落落的。直到秋后，村口贴出了征兵公告，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报名、政审、体检，我一关关闯过。1974年12月24日，那张入伍通知书终于递到了我手里。接下来的两天，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给亲朋好友挨家报喜。车轮转得飞快，我的心情也快乐得要飞起。12月26日下午，我骑车到了下房村，辉明、振康和良卿早就站在村口等我。我们是从初中玩到高中的铁哥们，振康一拳捶在我肩上：“真要去当兵？”良卿话少，只轻声说了一句：“咱们得留个念想吧。”辉明一拍大腿：“走，咱去安海照相馆！”他们借来一辆自行车，两辆自行车载着四个人，土路坑洼不平，我们一路有说有笑地骑着车赶往镇上。说笑的声音飘在风里，像极了从前的放学路。
照相馆的师傅听说我们要拍合影，让我们在照相机前站好。他把黑布往头上一蒙，说道：“笑一笑！”随着一声“咔嚓”，我们四人的合影就拍好了——是铁哥们最郑重的告别。
那天深夜，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母亲仍忙着给我收拾行囊。我瞥见她抬手抹了把眼角，转过身时，脸上却漾着笑：“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父亲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不舍，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仔细叠好的十元钱，塞进我的口袋，说了一句：“男儿志在四方。”
12月27日下午，石井、水头两个公社的九十名新兵聚在水头老礼堂。大家身着绿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眼神里有兴奋，也有不舍。那天，我们就在水头过夜，稻草铺在礼堂的水泥地上，大家都睡不着，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小声嘀咕着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上车出发了，一路辗转，12月31日傍晚，终于抵达了新兵连驻地——浙江黄岩县马铺农场。1975年的元旦，一声嘹亮的起床哨划破黎明，我们手忙脚乱地叠被子、整内务，在操场上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队。记得连长的声音洪亮如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真正的兵了！”我站在队列里，想起照相馆的“咔嚓”声，想起父母的叮嘱，我的鼻子有些酸，却把胸脯挺得更直了。
时光荏苒，当年新兵连的摸爬滚打，换上水兵服的激动，立功、入党的荣光，都成了最难忘的记忆。而那段时光，悄然成了我长大的界碑，令我时常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