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贵
鹭岛的冬天,是悄悄来的。
没有北风如刀的凛冽,也没有漫天皆白的宣告。初到厦门时,我这个在山东寒风里浸透的汉子,总觉有些“不像冬天”。故乡的冬,是西伯利亚寒风一声断喝,如磨快的铡刀一夜刮净天地,只剩硬邦邦的黄土地与铁青的天。那冷带着响儿,是砸在脸上生疼的颗粒。鹭岛的冬却像一位温文的访客,在门外轻叩,而后递来一张湿润的名帖。
海,是最先让我惊奇的。山东的海岸,冬日里沉默而僵硬,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惨白的冰沫。鹭岛的海,却只是沉下了调子——夏日那喧嚣的沸蓝,沉淀为一片广博的、天鹅绒似的灰蓝。潮水慢了下来,起伏不再是冲锋,而是深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抚着鼓浪屿的岩壁。那声音低沉浑厚,像老船工哼着无词的调子。站在环岛路的木栈道上,这潮声与我记忆中的北风呼啸,分明是两世界的语言。
城里的树,更是对我北方经验的“温柔背叛”。在山东,冬天是万物向大地缴械的季节,只剩下枝杈倔强地划破天空,像一幅简劲的素描,蕴蓄着力量。而这里,冬天竟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展览。凤凰木卸下火红重彩,羽叶疏朗,滤下的阳光透着暖意。大榕树依然是霸主,气根垂拂,树冠如盖,那墨沉沉的绿,仿佛囤积了整个夏日的生机,偏要在冬日里炫耀。最“不讲道理”的是三角梅,它们哪里懂得“凋零”?从墙头、阳台、篱笆上泼洒下来,紫的、红的、粉的,硬是在清灰的底色上撞出一团团灼人的火。这景象常让我愣神。在北方,我们赞美松柏的“后凋”,那是一种对抗的坚贞;这里的绚烂,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蓬勃,让我这习惯与严寒搏斗的筋骨,在错愕之余,竟生出一丝柔软的羡慕。
人间的烟火,也因此有了别样的温度。八市的海鲜摊子,活力似乎从未减退,牡蛎肥美,鱼鳞闪着湿漉漉的银光。街头那碗捧在手心的花生汤,乳白、甜糯,悄然替代了记忆中滚烫的玉米糊糊。起风的夜晚,一锅姜母鸭揭盖时扑出的浓香,姜的辛辣与麻油的醇厚交织,瞬间便在屋里筑起温暖的壁垒。窗外的海风呜咽着,竟也像故乡冬夜掠过平原的风声,只是少了那份刮骨的锋利,多了几分潮湿的、诉说的意味。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鹭岛教给我的冬天。它没有用严寒的鞭子将我驱赶进室内,反而引我走向一片开阔而内敛的丰饶。它告诉我,守护的姿态未必总是剑拔弩张的对抗;生命的力量,也未必要在凋零中才能彰显其坚韧。在这里,冬更像一次深长的呼吸,一场沉稳的沉淀。
我那被北风塑造的骨骼,渐渐听懂了潮汐的絮语,也在这“不讲道理”的、永不妥协的绚烂里,找到了另一种关于温暖与坚守的答案——那答案,就写在海的灰蓝、树的苍翠、花的火红,以及那碗永远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