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龙
老郑和我做上邻居的时候,已七十六七。梦山路27号小院,他三楼,我六楼,步梯上下楼,遇上了总会聊几句。他唤我小陈,我敬他郑老,他说:老社长我们都才叫他老龚,你可不要这么叫我。虽然我知道他是出版社的元老,离休的干部,盛情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称他老郑。
老郑长相普通,个子矮小,微佝着身子,不高的身子更显缩水。他为人乐观,爱开我的玩笑,一展颜,满脸就剩一对飞扬的寿眉,与平日所见的街坊老头并无两样。
老郑老两口异常恩爱,每日总相依着下楼逛西湖,提着点豆腐小菜回家,前趋后随,正如砣不离秤,秤不离砣。
一天,他看到我,突然离了那二人转,背对爱人把我拉到一旁,说要出一本书。这是他女儿郑晓蕾在美国出版的纪念母亲的书,已由他的校友江琴女士译成中文。我讶异之余,要了书稿,连夜读完,吃惊匪浅。原来,老郑的人生藏着时代的巨澜。
他的前妻胡希明本是长汀人,后来她的父亲供职于厦大,一家就搬到了鼓浪屿。抗战期间厦大西迁长汀,胡希明一家正好住在老郑爷爷提供的大院里,两个孩子就此结缘。少年时的青梅竹马,让两人的友情随着岁月自然地升华成了爱情。抗战后,两人前后考入厦大教育系,同时结婚,很快生下晓蕾。1949年,她带着晓蕾和尚在腹中的小女儿去了台湾,从此天各一方。
书很快就以《我的母亲胡希明》的名字出版了。我们还请他们爱情的见证人,当年还是小伙子的潘懋元老先生写了小序,97岁的潘老居然记得70年前胡希明抱着晓蕾在松岩公寓花园散步的细节。
从此,我见到了快活老郑的另一面,他经常眼含热泪,诉说那无法排遣的愧疚。我不解,为何当年让她们走呢?他说,他是地下党,不能走,只想着几个月就能祖国统一,再行相会。
但人生从来就是一次性的,虽料定此去经年,何曾想竟会是半度人生?
那怎么又结婚了呢?老郑泪水无声溢出,嗫嚅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以为见不到的爱人,转赴北美读硕读博,带大孩子,成为纽约大学的杰出教学教授,在海外多方寻索,苦苦等待。1974年,中美关系回暖,她想尽办法,加入第一批教育访问团回国寻夫,终于在北京见上。酒店里,两人泪眼对坐,拼命想寻找往日的影子,却发现一切都已改变,日思夜梦的丈夫不仅不再风华绝代,而且还有了新的家庭。胡决然离去,就算她此后仍多次回国,与国内多家大学有着密切的学术交流,此生却不肯再见他一面。2001年,她在纽约因渐冻症离世。
一位才华出众的客家女子,取得了那个时代华人女性最高的学术荣誉,可依然应对不了无望的爱情。她一辈子都没能从这场感情“事故”中走出来,去世后,晓蕾发现她遗下的桌牌上赫然写着座右铭“工作是最好的麻醉”。这哪里是什么不可治愈的绝症,分明是五十年无药可救的情毒!
2023年初,老郑驾鹤西去。他过世后的又一年春节,我在长汀县城穿过一片旧宅,鬼使神差间来到肖屋塘18号的门前。古院大门紧闭,门侧石上的“郑克明”三字让我惊觉,这是他们曲折情路的美丽起点。郑克明正是老郑祖父的大名,光绪十五年的进士。目光抚过这字,我仿佛抓住了惆怅的时光。眼前似乎映出,两人订婚后的一个冬日,乘着乌篷船出游长汀濯田乡下,那山川明丽、新人执手的画面。这情这景,在多少年后恍如梦魇。
日近薄暮,不远处店头街人声鼎沸,城墙上炮仗震天,浮世的繁华随着暮色掩袭过来,渐渐抹去了石刻字上岁月的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