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
玻璃下压着的泛黄相纸，折痕如蛛网般纵横。这张定格在1979年元旦的黑白照片里，四岁的我被姥姥、爸爸、妈妈围在中央，小手攥着一辆崭新的铁皮小车，圆桌上摆放着两个铁盒——那是爸爸到上海出差带回的糖果与饼干，专为我和妈妈的腊月初三生日准备的礼物。
我与母亲的生日，按农历，是同一天，家里人向来都选择在这天为我们母女俩一同庆生。起初我以为只是为了纪念“母女连心的福气”，后来才从姥姥的絮叨里知晓，腊月初三不仅是民间“接玉皇”的吉时，而且“三”含“三生万物”的吉祥寓意，一同庆生更是双倍平安、双倍欢喜的好兆头。
湿冷的海风钻过木窗缝隙，巷口豆花担的吆喝声把我唤醒。我揉着惺忪睡眼扒着门框，正撞见爸爸从帆布旅行袋里掏出两个圆铁盒，往桌上一放，像变戏法。他刚从上海回来，笑着说：“这是给你和妈妈的生日礼物，也是咱们家的新年小欢喜。今年可真特别啊，你们的生日碰上了元旦。”爸爸将铁盒掀开，彩色糖纸裹着的水果糖滚出几颗，金黄饼干层层叠叠，甜香瞬间弥漫开，勾得我踮脚扒着桌沿，口水险些滴在桌布上。
屋里早有暖意。姥姥天不亮就煮了一盆鸡蛋，用朱红的植物染料染过，那是老闽南人过生日的讲究。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刚蒸好的枣糕还冒着热气，她把枣糕装进竹篮里晾着，指尖沾着细碎的枣泥。姥姥剥开红纸包，里头裹着芝麻花生糖，塞进我手心时，甜香混着烟火气，暖融融的。
煤球炉的火舌舔着铝壶底，妈妈切着微温的枣糕。这时房门被推开了，爸爸的朋友陈叔叔挎着笨重的木壳相机走进来。他是摄影爱好者，听说我和妈妈在元旦过生日，特地来给我们拍全家福。
陈叔叔支起三脚架、调镜头，窗外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铁盒上，泛着温柔的光。我站在椅子上左摇右晃，妈妈急忙替我理好额前的碎发，姥姥剥了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塞进我嘴里。陈叔叔见状，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辆铁皮小车，红漆车身、银白车轮，捧到我面前：“祝你生日快乐！”我一把攥住小车，欢喜得直蹦。“笑一笑，新年头一张照片，要把整年的福气都拍进去呀！”快门“咔嚓”一响，将我攥着小车的模样、桌角的铁盒，还有一家人眼里的笑意，都封进了黑白光影里。拍照后，妈妈带头唱起生日歌，我们围坐在圆桌旁，吃着糖果、饼干与枣糕，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四十多年过去，铁皮小车、糖果和饼干铁盒早已不知所终，唯有这张老照片被爸爸压在家中书桌玻璃下，年年岁岁。看着它，我仿佛还能闻到那日的甜香——那是爸爸跨越千里的惦念，是妈妈亲手蒸制的枣糕香，是姥姥朱红染蛋的福气，也是陈叔叔送小车的心意，共同酿出了生日与元旦撞个满怀的岁月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