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燕
父亲是凭“笨功夫”纯手工做活的老木匠,斧凿刨锯间不用半点机械。他熟知木性,纹理走向在他眼中皆有归宿。好看的木纹被悉心拼成几何图案,不上色漆,只罩一层清油,便是原汁原味的实木家具。大至衣柜饭桌,小至板凳马扎,都是他信手拈来的好物件。
众多家具中,我最爱一个黄菠萝木的小橱柜(如图),那是我出生时父亲打的。它曾立在老桌橱上,不到半人高,两扇小门,两个抽屉,安着四个红圆木钮。除四枚合页外,全凭榫卯咬合,严丝合缝到透不进一丝光。后来家从平房搬进楼房,大件多送了人,唯独这小橱柜因不占地方,跟着上了楼。父亲为它配了两对电镀腿,让它独自立在卧室门边。
这小橱柜曾存放着家里最金贵的东西:茶叶罐、糖果盒、常用药、水银体温计在上层;购粮本、全国粮票、地方粮票等重要票证收在下方抽屉。几十年里,家具换了许多,唯它,谁也不曾动过舍弃的念头。
父亲说,这是用攒下的几块黄菠萝木小料打的。料小,做不成大件,反而格外费神。他的斧凿刨锯本是干粗活的大家什,做这小物件时,常把刨刃卸下当刻刀,一点点精修。为保留木纹天然之美,他在设计上费尽了心思。
真正的制作,从“驯木”开始。新剖的板材需在阴凉通风处“困”上一两个月甚至更久,让木性与空气慢慢和解。待木性稳定,父亲心中已有全盘构思。角尺与墨斗将构想移画到木上,斧凿随后开出毛坯,家具的骨骼便有了雏形。
手工的灵魂,在于不借一钉一铁。凿子修刮榫眼内壁,唰唰声里必求绝对平整;锯出榫头,多一丝则紧,少一毫则松。燕尾榫、套榫、夹头榫……皆是木头与木头之间古老的誓言。试装时,榫头嵌入榫眼,那一声沉稳的“咔嗒”,是结构成立的确认,严丝合缝,力蕴千秋。
父亲说起这些时,我仿佛回到东北的童年小院:金黄浅褐的刨花卷堆在他脚边,空气里漾着新木的清香,混着母亲做饭的炊烟——那是岁月深处我最眷恋的家的味道。
如今,他的墨斗已乌亮,鲁班尺刻度渐浅,刨子底磨出凹痕。每件工具都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比包浆更深的浸润,是手掌的温度与时光的对话。而那小橱柜,依旧油亮如初,色未暗,缝未裂,不见沧桑。我早对家人说过:这件给多少钱也不卖。
木无来生,人无穷途。纯手工打制,从来不是生产,而是一场庄严的赋灵。抚摸着老物件,在榫卯的咬合间,在木纹的流转中——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件家具,而是一个安放记忆的故乡。那“咔嗒”一声的契合,是父亲留给这个家,最沉默也是最悠长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