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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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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首遇《红楼梦》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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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文化周刊·文化广角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本报记者 陈冬 邬秀君 通讯员 张晓岚

图/厦门市南乐团 提供

当南音的洞箫声与《红楼梦》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慨叹在舞台上交汇,清雅的古乐旋律与文学巨著的沉郁气韵彼此映照、交织成画,仿佛将观者引入一场虚实相生的红楼旧梦——12月22日至25日,由厦门市南乐团创排的南音《红楼梦》在厦门完成首轮7场演出。据悉,该剧入选2025年度福建省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及厦门市国有文艺院团创排专项资金竞争性分配项目。

南音《红楼梦》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南音与中国古典文学巅峰的首次深度融合,不仅填补了南音近300年未曾演绎“红楼”题材的历史空白,更以“乐器即命运”的叙事革新、“五代同台”的传承模式与“守正创新”的美学平衡,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提供了可剖析的样本。这场跨越近300年的美学对话,已超越简单的经典改编,成为传统艺术在当代语境下寻找精神原乡的实践。

圆“梦”:南音与《红楼梦》的美学共振

南音与《红楼梦》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是两种顶级东方美学的必然共鸣——南音“清、雅、淡、远”的音韵特质,与《红楼梦》“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悲剧美学,在“以情动人”的精神内核中高度契合。

不过,二者的“结缘”曾长期停留于构想层面。编剧曾学文从历史中探寻缘由:明清南音弦管繁盛、曲馆林立,清末大批高手会集厦门,而彼时《红楼梦》已在民间广泛流传,但史料未见南音红楼词曲,或因二者缺“有机联系”的表达路径。

早在2002年,曾学文创作了南音乐舞《长恨歌》,由厦门市南乐团与厦门歌舞剧院合作创排。“当年完成《长恨歌》,不少南音界前辈提议可改编《红楼梦》,但因一直未找到合适方式而搁置。”曾学文说,直至去年厦门市南乐团成立70周年打造献礼之作《礼乐千秋》时,他才觅得“乐器与人物命运结合”的核心创意,使《红楼梦》自然“走进”南音视野。

面对《红楼梦》的宏大叙事、复杂群像与哲学深度,如何在有限篇幅内萃取其“魂”与“神韵”?副导演吴进良在接受采访时说,主创团队选择了一条险径:舍弃对贾府兴衰的全景式复刻,转而潜入宝玉的精神世界,以“梦”为线,聚焦“太虚幻境、元妃省亲、黛玉葬花、金玉良缘、木石离恨、了却尘缘”等六个最具诗意的片段,将史诗叙事转化为个体命运的微观探析,让观众透过舞台感受到悲喜的重量,在创作中尽最大可能保留南音的艺术特点和其演奏风格。

这种取舍,恰是南音对自身美学的清醒认知:它不依赖情节的强冲突,却能以旋律的起伏、唱腔的顿挫,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哲思酿成可触可感的生命体验。

2024年,剧目文本成型,作曲家吴启仁、江松明完成音乐设计,并邀导演韩剑英执导,中国戏曲学院教授秦文宝担任舞美服装设计,一级舞美灯光师周正平、一级造型设计师姚钥等艺术家联手打造。正是厦门市南乐团秉持“十年磨一剑”的执着推动这一尝试,才终于圆了南音界的“红楼梦”。

“乐”“情”同频:乐器成“会说话的角色”

南音《红楼梦》最具突破性的探索,是将乐器从“伴奏者”升华为“叙事主体”,构建“乐器—人物—命运”的深层关联。这一创新并非炫技,而是对南音“乐与情合”传统的当代激活。

剧中,拍板、双铃、响盏等古老乐器被赋予明确的象征意义:拍板本是南音演奏的“节奏中枢”,在此被赋予“家族权威”与“婚姻媒介”的双重隐喻——元妃省亲时,拍板的急促敲击象征皇权对贾府的规训;宝玉拒接宝钗递来的拍板,拍板的“坠地”声成为对封建礼教的第一次“反抗”。双铃作为元春赐予宝钗的信物,本寓意“檀铃唱和”的金玉良缘,却在黛玉葬花时被风吹得“杂音乱响”,乐器的“错位”暗喻世俗婚约对纯真情愫的碾压。

“每件乐器都不是道具。”韩剑英说,这样的设计,让乐器转变成“会说话的角色”,既保留南音的本体基因,又为其注入现代戏剧的叙事功能,成为与人物同呼吸的“另一个自我”,让南音的“乐”与《红楼梦》的“情”真正同频。而简洁大气甚至“空”的舞美设计,更是激活台下观众的想象力,凸显出南音“留白”的美学优势。

“五代同台”:非遗传承的“活态密码”

如果说“乐器叙事”是南音《红楼梦》的艺术突破,那么“五代同台”的阵容与厦门市深化国有文艺院团“一团一策”的改革,则是其在传承层面的关键支撑。从“70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到“00后”青年演员同台,不仅是代际的接力,更是传统与当代的审美碰撞。

贾宝玉的扮演者,是中国曲艺“牡丹奖”得主、厦门市南乐团团长杨雪莉,这是她从业生涯中第一次反串男性角色。如何利用唱腔演绎贾宝玉?对杨雪莉而言是最大的挑战。她告诉记者,要改变旦角柔婉的唱腔,打磨出少年郎的清朗温润,同时在肢体语言上也要调整,“样子大大咧咧,是比较潇洒的那种。”杨雪莉坦言,她要克服很多不适应,天天泡在排练厅,逐句抠唱腔、对着镜子练神态,让南音韵味和宝玉的灵魂真正贴合。

在艺术前辈“手把手”的传授下,青年演员也触摸到南音“以乐载道”的文化基因。饰演黛玉的“95后”演员蔡凯琳为“葬花”中一个情绪过渡的步伐整日苦练,并将洞箫、琵琶巧妙融入表演,展现黛玉才情。饰演薛宝钗的演员许达妮在“扑蝶”中以双铃代团扇,凭肢体语言演绎活泼,反衬后续悲情。

守正:用千年古乐讲述中国故事

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不在“复制传统”或“颠覆传统”的极端,而在“守正”与“创新”的动态平衡中。

所谓“守正”,是对南音核心基因的坚守——工乂谱旋律、洞箫琵琶配器逻辑、“丝竹相和、清唱入髓”的范式,以及独有的咬字归韵、含蓄内敛的美学特质,均被严格保留。联排时,曾学文提出“南音本体元素用得太少”,团队当即修改排练,宁可放缓进度也要守住“南音味”。

所谓“创新”,是为传统找到当代表达的“接口”——用“乐器叙事”激活南音的隐性传统,用“碎片化结构”对接现代观众的审美习惯,用“五代同台”回应非遗传承的代际焦虑。

杨雪莉表示,南音《红楼梦》首演后,会对作品继续打磨提升,并走进高校、社区,依托“非遗海外行”赴东南亚、欧洲等更多国家和地区演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让千年非遗焕发出更丰沛的生命力。


  传统艺术未曾远去

  如今,生活步调不断加快,新鲜事物层出不穷,许多原有的文化联系却因快速的更迭而被削弱甚至中断,在这样的背景下,南音《红楼梦》的登台,其意义超越了舞台表演本身。它让我们看到:传统艺术从未远离我们的生活。只要愿意用当代的眼光重新解读文化符号,以真挚的情感去唤醒内里的生命温度,并以创新的勇气去拓展表现的疆界,那些一度沉寂的音符与文字,依然能照亮现代人的精神世界。

  或许,所谓传承,从来不是让传统固守往昔,而是使其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汲取更强大的生命力——南音《红楼梦》所织的“梦”,既是宝玉的“情梦”,更是传统艺术在当代的“新生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