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香
记得那年哥哥准备结婚，父亲特意请来一位姓蔡的老木匠来家里打家具。老木匠年逾花甲，眼窝微陷，目光却透着岁月沉淀的专注。那时我还小，很喜欢看他干活。在我眼里，他干活时最神气的便是弹墨线。只见他微眯双眼，心沉气静，左手如拉弓般收紧墨线，右手提起，随即轻轻一弹，一声清脆的颤音过后，木料上便留下一道笔直的墨痕。那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在弹奏一件古老的乐器。我曾趁他歇息时偷偷模仿，谁知墨线未弹，双手已沾满墨汁，惹得老木匠哈哈大笑，说我“艺未到家，心先急了”。
墨斗，由墨仓、线轮、墨线和小小的线锥组成，看似简单，却大有来历。老木匠告诉我，这线锥的发明，源于鲁班的一次顿悟。相传墨斗初成时，鲁班每次弹线都需母亲帮忙按住线头。一次在河边，他见渔人垂钓，鱼钩牢牢钩住鱼嘴，任鱼儿如何挣扎也脱不了身。鲁班心有所动，回家便仿照鱼钩打制了一个小铁钩，缀于线端，从此弹线只需一人即可完成。一个小小的改进，不仅是技术的巧思，更蕴含着不麻烦他人、独立解决问题的智慧。
老木匠带徒极严，每个徒弟出师时，他送的礼物都是一个墨斗。宴席上，他总会语重心长地说：“这是祖师爷传下的准绳。‘准’是水平，‘绳’是垂直。木匠活计，小到桌椅，大到房梁，离了它寸步难行。木要成器，靠的是墨线定直；人要成才，靠的是心中有‘义’。你们要记住，手艺学的是‘技’，但更要守的是‘义’。”当时，我听了老木匠的一席教诲，也频频点头，心领神会。老木匠看我孺子可教，也送给我一个墨斗。它一直保存在南通老家农村的老屋里（如图）。
“曲尺能成方圆器，墨线调出栋梁材。”这句流传已久的话，道出的不仅是木匠的技艺准则，更是为人处世的深刻哲理。那个小小的墨斗，弹出的不仅是一根根用于切割的线条，更是规矩、红线与底线。它无声地告诫后人：人生在世，无论是匠心营造还是立身处世，都需有所遵循，知所进退。
时光流逝，老木匠的身影已渐渐模糊，但那一声清脆的墨线弹响，以及由那条笔直墨线所画出的生活准则——讲规矩、明红线、守底线，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