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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老话说：“千辛万苦为腹肚”“千富万富，比不过自己起厝（盖房）”。这朴素的道理，是世代闽南人用一生践行的信条。
我的故乡在翔安的一座小岛，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岛上人世代讨海为生，“起厝”对他们而言，不单是营造居所，更是向贫瘠土地和莫测大海争取生存空间的漫长抗争。
父亲的故事，便是这抗争的缩影。他年少时离岛谋生，在南安习得打石手艺。新中国成立后，他回到故里，参与了厦门东部海堤的修筑。在夯声震天的工地上，他结识了后来成为我母亲的挑担女子。
待我出生满月后，他们开始筹建自己的小窝。作为公社社员，年终分红是全部积蓄——多不过百余元，少则二三十元。盖房的资金，就这样一年年积攒，工程也时断时续。钱尽则停工，来年再续。但劳作从未停止：母亲独自挑走废土，从数里外海滩运回细沙，在荒滩寻觅石料。父亲则錾凿砌垒，将船运而来的巨大石条，靠人力挪到宅基地。没有机械轰鸣，只有铁钎与石头的碰撞声，还有汗水滴落尘土的声音。一座九十平方米的石头平房，如燕衔泥般，历时整整十年，从他们手中“生长”出来。
然而安居未久。因邻里纠葛，新房落成后不久，父亲又将目光投向另一处荒地。一切从头开始。第二座房子盖了三年多，终成村里首座石头楼房。更高大，更规整，工程量数倍于前。几乎凭一己之力，父亲这位“土师傅”带着母亲这个小帮手，再次将荒草丛生的野地，“变”成了坚实的家。
为了这座楼，他们拼尽全力：下海养殖，赶小海，渔闲时还去帮乡邻“起厝”补贴家用。我上初二时举家迁入新楼，却常在深夜听见父亲房里压抑的呻吟——那是长年超负荷劳作积下的伤病在发作。母亲总在此时起身，为他揉按涂抹药油。
工作后，我每次回家都带上镇痛药水，并从微薄工资中挤出三五百元塞给母亲。我原以为这能让他们宽心。直到数年后，当我为城市小窝的首付发愁时，父母默默拿出一笔钱，解我燃眉之急。那一刻我恍然大悟：那些我塞给他们的钱，他们一分未动，全为我存着。他们耗尽一生盖起两座房子，最终又将所有积累，托举着我走向更远的远方。
父亲离世已十余年。他或许已化为另一种存在：树影间的微风，角落里的光亮，浪花上的闪烁。他始终在场，默默注视着这座用一生垒起的家，以及家里继续向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