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云
时值深秋,北方的朋友发来公园照片:一排银杏树满身金黄,秋意仿佛穿透屏幕扑面而来。我能想象,那一刻落叶随风飘洒,满地都是被阳光浸透的金黄。他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清脆响起,不疾不徐,每一声都像敲在时光的琴键上,每一步都似踏在季节的鼓点。
我向来喜爱四季分明之地。时间、自然与人事,在那里都清晰而独立。在南方生活二十余年,对四季的感知却日渐模糊——春寒不再料峭,冬风失了凛冽,连秋叶也是缓缓地黄、悄悄地落,全无北方那种盛大而干脆的凋谢。然而,身体里关于季节的记忆并未消失,总在某些时刻蓦然醒来:或是因为一张照片、一段文字,或仅仅因为街角偶然飘来的一缕桂香。那些或清晰或朦胧的四季画面,总格外令人怀念。
就像看到朋友发来的银杏,我便自然想起儿时的秋天。
那些有风的秋晨,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喊我们几个孩子拎着竹扫帚,到房前屋后扫落叶。故乡多枫树,也有老梧桐。春夏时浓荫蔽日,几场秋霜过后,叶子便悄悄换了颜色,也变轻了,风一来就打着旋儿飘落。往往一夜之间,地上就铺满枫叶,像一块缀满各种颜色与形状的补丁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也有“沙沙”的轻响,却比银杏落叶的咯吱声更温柔几分。
我和妹妹最爱扫靠近院墙的那片地。风把落叶吹到墙角,堆得特别厚。扫落叶是极开心、极有成就感的事。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一座金黄的小山,备好的竹筐很快装满。我们急急拎回家,灶台边忙碌的母亲空出手,在围裙上轻轻一擦,接过篮子时满脸笑意:“一下子扫了这么多啊。”说话间,她已把落叶倒入灶边的柴垛旁——那是极好的引火物,只有借助这些干燥的叶子,冰冷的木柴才能燃起旺旺的灶火。
思绪仍在旧日秋光里飘荡,窗外忽然传来细碎响动——原来是一只小鸟落在防盗网上。抬眼望去,对面邻居院里的龙眼树,不知何时也染上了淡淡微黄。我推开窗,风轻轻涌入。关纱窗时,顺手拾起窗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龙眼叶,秋意仿佛又浓了几分。
南国的秋天,来得迟,也短暂。但它终究是来了——在每一片悄然转黄的叶子里,在每一缕忽然清凉的风中,也在每一次被唤醒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