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跃华
父亲53岁辞职回到老家,开始专心致志打理起家中那块菜地。
菜地位于老屋东侧,约四分地。春天,当第一缕暖风拂过,父亲便开始忙碌起来,开沟锄草,翻土施肥,做畦打垄。“谷雨时节,种瓜点豆”,那些种子裹着父亲的期盼,在湿润的泥土里生根发芽。没过多久,莴苣、茼蒿、小白菜便破土而出,俏生生地探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不过,韭菜却是春天的主角,它似大地的绿色织锦,绽放着生命的活力。一把春韭菜,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的鲜味,用来炒鸡蛋、炒肉丝,每一口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当然,最好吃的还是韭菜炒鳝丝,大火爆炒,鳝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柔软,韭菜吸饱鳝鱼精华后更加鲜嫩,韭菜的清香与鳝丝的丰腴达到绝妙的平衡,堪称“春天第一鲜”。
夏天是蔬菜狂欢的节日,菜园子迎来了最热闹的季节。番茄红得像玛瑙,黄瓜绿得如翡翠,蚕豆娇小似弯刀,茄子紫莹莹,辣椒红火火,青菜绿油油……这片土地用最朴实的色彩诠释着生命的丰盈之美。众多蔬菜中,我特别钟爱蚕豆,初夏蚕豆炒雪里蕻咸菜是标配,但更好吃的是炒蒜薹。蚕豆软糯入味,蒜薹脆嫩微辣,两者在热油中相遇,两种香味相互渗透,交织在舌尖,滋味绝妙。
秋天,菜园子换了身衣裳。胡萝卜立于土中,翠绿叶片飞扬,根如红衣少女;茼蒿自带香气,绿叶如扇,轻轻摇曳在风中;扁豆宛如月牙,在藤蔓间勾勒出灵动的美感……然而,最讨喜的却是包菜,层层叠叠的叶片如同被风推开的信笺,翡翠般的脉络印记着岁月吻过的痕迹。包菜是大地写给秋天的家书,团团圆圆是所有人最朴素、最善良的情愫。
冬天,菜地成了素净的画卷,寒风呼啸而过,父亲给韭菜、芫荽盖上被子,开始挖水槽里的茨菇。茨菇之美,宛如江南仙子,色泽黄白诱人。水槽边的青菜披上冬日的盛装,“霜后青菜赛羊肉”,“苏州青”则是其中的极品,口感糯甜,是季节限定的美味。接着,白萝卜便登场了,“生吃脆如梨,熟食甘似芋”,最妙的是炖汤,是满满的“妈妈的味道”。
周末或节假日回家,我总会在田头遇见父亲。在他看来,小菜地的绿意,是生活的诗意馈赠,每片叶子、每一个果实都闪烁着生命的光芒。我与父亲的交流大多围绕菜地,不谈家长里短,更不谈及过往。父亲告诉我,种菜最重要的是肥料,“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个肥一定得是有机肥。化肥施多了土壤会板结,种出来的菜有苦味。为此,每到冬季父亲便开始沤肥,从村里的养殖户那里拉来禽畜的粪便,倒入池中沤制。为了拉粪,他专门买了一辆三轮车。有一次他蹬着三轮车拉粪,下桥时连人带车摔了,伤了腿脚,瘸了大半年。
种菜要经历好多关,最难的是虫关,大多数蔬菜要治虫,但农药总有残留,父亲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药的。他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捉虫。有天早晨,父亲从包菜上捉了九十八条青虫,用来喂鸡。父亲笑称,这是科学发展,良性循环。父亲咧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笑得很快活。印象中,那是父亲最灿烂的笑。
蔬菜讲究的是时新,父亲固执地不认可大棚蔬菜,认为那是乱了四季、乱了味道。在他看来,什么季节吃什么菜,是自然与胃的约定。他说,有些菜别说差一天,就是差一两个小时吃也不一样,比如青蚕豆,需当场剥,风一吹便会生“锈”。于是,在吃青蚕豆的日子里,父母亲每天凌晨三点多就下地了,摘蚕豆、剥蒜薹,他们的手指都被蚕豆渍染成了紫黑色。
父亲择好的菜每次都由母亲骑着三轮车送到我们兄妹四个的家。我们住在城里,离家五六公里,母亲被我们称为“运输大队长”。我们对每一片菜叶、每一颗豆粒都非常珍惜,这在我们看来,它们既是自然的馈赠,也是生活的滋味,更是家的温暖。
父亲去世十年,我常常梦见父亲还在菜园子里忙碌,大声喊,他不应。我坚信,父亲并没有走远,只是被杂草丛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