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新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给世界笼上了一层轻纱。
滴滴雨水无声地从天空落下,落在草地上,将草叶与花瓣浸润得透亮;落在树上,把每一片树叶都擦拭得翠色欲滴;落在石级上,一点一滴,密密铺开,像极了母亲当年缝补衣衫时散落的碎布片,带着旧时光里温软的气息。
天地一片朦胧,我恍惚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母亲正坐在镜前,细细地梳着头发,那花白的头发虽有些干枯,却在她的指尖下,重新焕发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依然蕴含着不屈的生机。
这样的雨天,总容易勾起绵长的思念。四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场秋雨中,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只是记忆中那天的雨更大、更急,也更冷。凄风冷雨不停地拍打着窗棂,那寒意穿透窗户的缝隙,一寸寸钻进我的肌骨中。我无处可逃,只能任凭这风雨肆虐,任它湿透我自以为坚韧的筋骨、吹散我满心的安宁。
时节轮转,又是一年秋,风声依旧,雨声依旧。我再次站在窗前,只是余光中少了身后那双关切的目光,耳边再没有“天凉了,多穿件衣”的叮嘱。
记忆里的母亲,总与秋有着不解之缘。她爱田埂上沉甸甸的稻穗,爱村口悄然绽放的油茶花。每年大暑刚过,她便掰着指头算日子,急切地盼着秋的到来。第一场秋雨刚收了雨脚,母亲便挎着竹篮出了门。我总爱趴在窗边,等她带着一身清新的泥土气归来。那竹篮像个小宝库,上面躺着刚摘下的板栗、圆滚滚的野果,最惹眼的,是母亲随手掐下的野花,紫的、黄的,为满篮的秋色添了几分俏皮。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板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香气调皮地满屋乱窜。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把我揽在怀里,用灵巧的手指剥开滚烫的硬壳,对着那金黄的果肉轻轻吹几口气,再小心翼翼地送进我早已张开的嘴里。那份香甜,混着她指尖的暖意,是我童年记忆里最踏实、最温暖的秋日注脚。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母亲,也离开了那片熟悉的土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乡的秋风秋雨,在记忆里也渐渐模糊。可每到秋天,母亲总会在电话里念叨:“家里的油茶花开了,香得很。”“给你晒了些地瓜干,等你回来吃。”……那时,我总觉得她太过唠叨,又哪里知道那些平常话语里,藏着母亲多少挂念!如今,我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唠叨,可那些唠叨却获得了更永恒的生命——它们融进秋风,成了拂过我脸颊的温柔;渗入了秋雨,成了滴落在我心头的清响……
思念一旦变得具体,便有了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人必须立刻动身去寻找一个答案、一种寄托。在这样一场雨里,我仿佛同时走过了许多个秋天,窗外的雨景和记忆里无数个归乡的雨天重叠在一起,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揉成了一团,失去了清晰的脉络。我分不清自己是正奔向村口的油茶园,还是刚从后山的山坡下来;分不清鼻尖闻到的是今年的油茶花香,还是记忆里去年的雨气。那些油茶花的清香、板栗的甜糯,都成了一个个熟悉的幻影,近在咫尺,却隔着无法穿越的距离。
雨还在下,我伸出手,想接住落下的几滴雨珠,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就像我无数次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衣角,醒来却只剩满室空寂。母亲在世时,我尚不知离别是何种滋味。直到她走后,我才真正懂得,所谓离别,不是从此不见,而是她化作了秋的风、秋的雨、秋的草木清香,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轻轻拥住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方的天空被洗得格外清亮,一如母亲温柔的眼眸。空气中满是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草木香,我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和记忆中母亲从后山归来时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我忽地释然了,原来她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一起看秋的到来。她就藏在这秋景里,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每当秋雨落下,每当秋叶飘零,这份思念便会如藤蔓般生长,缠绕着岁月,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愿这风雨,能捎去我的牵挂,告诉母亲:我一切安好,只是在每一个秋意渐浓的日子里,越发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