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那会儿,鸡蛋是稀罕物,考试卷子上不“爬满”红勾,想闻一丁点儿蛋腥味?门都没有。当然也有例外——谁家添丁进口,那象征圆满的红鸡蛋准能送到各家各户。
每回吃鸡蛋,母亲总爱抖开一根棉线,将剥好壳的鸡蛋仔细地一分为二。奇怪的是,妹妹分到的那一半,总是格外圆润饱满。我嘴一瘪,还没来得及吭声,母亲就用手轻敲我的脑壳:“傻小子,哥哥要让着妹妹。”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要是邻家馋嘴的鼻涕娃正巧在场,母亲还会从我的那一块切出一瓣月牙,塞了过去。末了,她才笑着舔掉指尖沾着的蛋屑。
外婆抱来的那只芦花鸡,勤快得不得了,每天下一个蛋。我和妹妹一放学就往鸡窝里钻,手上蹭到鸡屎也不嫌脏。母亲拿粉笔在墙上画“正”字,说攒够三十个,就蒸蛋燕——那可是闽南乡村宴席的头牌,滑嫩得能照见人影。
日子像馋虫慢慢爬着,第六个“正”字写完整那天,我和妹妹数着墙上歪歪扭扭的“正”字咧开嘴笑。架不住我俩不停追问啥时候蒸蛋燕,母亲从供销社捧回了一大包冬瓜糖。冬瓜糖用油纸裹着,还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打开油纸,甜香飘得满屋都是,馋得人直流口水。
没过几天,妹妹的尖叫声差点掀了屋顶——装鸡蛋的竹篮空了,一个鸡蛋也没剩!她以为家里遭了贼,攥着我的袖口,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到傍晚才回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晾衣绳:“你叔得肺痨住院了……鸡蛋,给他补补身子。”那话轻飘飘的,却砸得人心口生疼。
偏巧芦花鸡歇了窝,不下蛋了。那包冬瓜糖挂在墙上,散发着魔咒般的甜香。我和妹妹组成配合默契的“偷吃联盟”,那包冬瓜糖眼见着一天天“窈窕”起来。
做贼心虚。饭桌上,我俩总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母亲却像完全忘了那包冬瓜糖的存在。直到那天,我踩着板凳偷糖时,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轻响,一扭头撞见母亲正倚着门框看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似的温柔:“慢些吃,别噎着。”那一瞬,我喉咙里仿佛卡着一个没剥壳的鸡蛋,突然读懂了母亲分蛋时的偏心、送蛋时的大方,以及她对冬瓜糖的视而不见。原来,母亲的爱里藏着让、舍和包容。
多年后,我给女儿讲起这段往事,小姑娘歪着头咯咯笑道:“爸爸好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们幼儿园天天煮鸡蛋,保准请你和姑姑吃到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