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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阿嬷的背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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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阿嬷的背影,是岁月躬成的一道弯;阿嬷的背,是我童年里暖融融的茧。

  1949年春,阿公许文斗在彭厝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从此,我们家成了最可靠的“接头户”,阿公和战友们在老厝议事,阿嬷就守在门外;风声紧时,阿嬷提篮穿过哨卡,篮子底藏着情报,她一转身便隐入芋田与高粱地。那时她的背影,挺得比庄稼还直。

  后来,阿公积劳成疾,早早地离开人世。家里的天塌了,沉沉地压在阿嬷的背上——她的脊梁一寸一寸弯下去。但她没有倒下,她把自己的脊背弯进灶台、弯进农田、弯进每一个晨昏,为全家撑起一片天。

  晚年时,阿嬷的背已弯成一道弧线。在我眼里,那弧线就像小小的屋檐,每次看到,都心生暖意。夜里,我总爱钻进她暖和的被窝。她一边给我掖被角,一边用柔软的闽南话念叨着:“目仔啊,纸笔平铺铺,你要好好念书哦……”

  我睡觉总是不老实,常把被子踢开,阿嬷一夜要醒好几次帮我盖被子。睡梦中,总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提起被角,从我的肩膀到脚底,严严实实地裹紧,最后在我脖颈处轻轻一掖——那动作温柔得像暖风拂过。

  小时候,我常感冒。有一回烧得糊涂,我竟对着床头的置物架一阵乱踢。阿嬷心疼坏了,急忙让父亲背我去诊所。回来后,她把新捣的草药敷在我额上,那凉意像井水,瞬间浇灭了浑身的火。那清苦的气息,是那么温柔,比啥药都管用。

  那时,我总以为,这温柔会是永远的……阿嬷走时,我刚到东山岛部队,人生地不熟,整日忙忙碌碌。记得那天凌晨四点,手机铃声惊醒了我,哥哥在电话那头哽咽。我没有哭,晨练之后,我鼓起勇气向部队首长请了假,租车赶回厦门。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后退,我眼前晃动的尽是阿嬷的身影,眼底一热,我摇下车窗,风涌进来,我泪如泉涌……

  这些年,每当我受挫时,就会想起阿嬷的背。隔着岁月回望,想起阿嬷,我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在我心里,阿嬷的背,就是一床厚实的被——它轻轻覆下,成了我一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