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琦
当松风穿林而过,两位老者于石上对坐——这幅《对弈图》出自艺术家周旻之手,他以简笔写意的笔墨,织就中式美学里辽阔的精神场域,让“王质烂柯”的缥缈传说,在留白与墨色间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周旻身份多元,不仅在书画创作上横跨人物、山水、花鸟,还在文史研究上颇有建树。《对弈图》正是他将诗书画印传统与人文思考熔铸一体的生动体现。
这幅画的核心,是将“对弈”从消遣升华为精神的对话。画题“对弈图”看似写日常,实则暗合“棋通天地”的传统哲思:古人以棋喻世,黑白子的交错是阴阳消长,棋局的起落是人生浮沉。这样的创作思路,恰与周旻一贯的艺术追求相契合——他擅长从历史与文化中汲取养分,让作品既含史学的厚重,又显艺术的灵动。画中两人不着官服、不饰华物,只以素衣红衣的淡色区分,消解了身份的边界,他们不是具体的名人,而是众生的缩影——每一个在生活里执子的人,都是与天地对弈的局中人。而那片模糊了时空的留白,恰是“王质遇仙”的意境延伸,也呼应着周旻创作中“以简为佳”的审美取向。
支撑这份意境的,是周旻极简却传神的笔墨技法,这种技法的背后,是他对“以书入画”理念的长期践行。在《对弈图》中,寥寥数笔便勾出衣袂褶皱,红衣者的舒展、素衣者的凝思,全凭线条疏密与墨色浓淡传递情绪,没有工笔雕琢,却见“以形写神”的生动;松枝以焦墨枯笔写出苍劲,石面用淡墨晕染出粗粝,“骨法用笔”的刚硬与“墨分五色”的柔润相济,既见物象质感,更显天地沧桑。而最点睛的,正是那片“不着一字”的空白——它不是“未完成”,而是“无穷尽”,是山巅的风、云间的月,是“王质烂柯”的“岁月失语”,也是“以天为盖以地为舆”的精神容器,这份留白让对弈的场景彻底跳出具体时空,漫向更辽阔的精神维度,也让周旻作品中“以诗阐画”的书卷气自然流露。
当棋子落于枰间,这方棋盘便成了容纳天地的“小宇宙”:对弈者的姿态,是世间人的生活状态——有人从容落子,有人沉吟思索,棋枰上的每一步,都是众生在世间的选择;而松为天、石为地,人坐于其间,以一局棋与天地对谈,棋盘的边界消失在留白里,恰如人生的格局,本就该向天地舒展。这份舒展最终落回到两位老者的松弛里,那是与世界和解后的通透:棋是“术”,而对坐的安然是“道”,下的不是棋,是对天地的敬畏、对人生的坦然,更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话。这份通透里,也藏着周旻作为现代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
这幅《对弈图》的妙处,正在于以“小景”载“大道”:简笔的形、写意的神、留白的境,既延续了周旻从宋元明清艺术传统中汲取的养分,也融入了他对时代精神的理解,最终指向中国人的生命观——于方寸间见众生百态,于对弈中见天地辽阔,最终归向自己与世界的温柔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