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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杂炊与和菜

日期: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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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文化周刊·海燕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到日本读书后不久,朋友请吃他们称为“鱼中之王”的虎鲀,即红鳍东方鲀。一公斤左右的一条活鱼,要价五万日元,等同当时我在国内两年的工资。

  虎鲀菜上席之初,服务生把酒精灯捧到桌头,夹虎鲀鳍在微火上烤,烤到发出优雅焦香,浸入清酒,这是鳍酒。就着酒慢慢品尝刺身,那刺身切得薄如蝉翼,轻可吹起,越嚼越生出清甜滋味。朋友说,滋味最好的不是这种现杀的,而是杀后十多小时、完成氨基酸转换的熟成鲀肉,会呈现特有风味。凉拌虎鲀皮爽脆有嚼头,比海蜇皮结实有味,胶原蛋白之多,不逊甲鱼裙边。被精子鼓得饱满的虎鲀生殖腺,雅号鱼白,洁白如乳,入口即融为膏润浓鲜,乃日本顶级老饕最爱;鱼白也能干烤,据说香鲜醉人。

  最后上的是火锅。边角碎杂炖出的高汤,放带骨鲀肉、豆腐、萝卜、春菊等。火锅之味,与刺身反差巨大,汤浓肉香,热气腾腾,美而不腻,诚不负“鱼中之王”之誉也。

  我们三个人努力吃完,尚余汤底。店家过来问:“用米饭还是乌冬面做杂炊?”“什么是杂炊?”朋友解释说,就是做好了汤,再加入谷物饭或者乌冬面,好吃的杂炊得用肉菜汤底来煮,比如涮牛肉的涮锅汤底。

  片刻,以余汤煮米饭的杂炊上桌了,面上撒了些芹珠,顿时有清新感袭来。对我这中国胃来说,这才是虎鲀大菜的精华!虎鲀刺身耐嚼且余韵悠长,火锅炖鱼杂也鲜美,却不及这杂炊。虎鲀的海味鲜、茼蒿的山野香,被质味素朴的米饭吸入,品来如流云出岫、山岚飘转,欲藏还露,欲露还藏,依依袅袅,数十年了还让我难忘。

  数日前,朋友邀吃千岛湖鱼头。四五斤重的鲢鱼头蒸剁椒,鱼身炖豆腐。香辣的鱼头吃光了,盘里零乱的红椒像一地落红,装鱼汤的陶锅里残余些黑皮白肉,在半锅奶白鱼汤中浮沉。唤来店家:“用这两份汤底,做两道菜吧。”朋友笑道:“你会吃,但不必如此节约吧。”有两位却连声赞同。一位是做沙县面条的,说他今晚就是来和店家谈合作的,店里有他的面条,正好可用。

  厨师忙活,我说起杂炊。借汤杂煮,在陶釜发明后各地人类都无师自通,还发展出各类进阶版,譬如东北的乱炖,而闽南人用“菜脚”做和菜,更是别具特色。

  “和菜”?见年轻人面面相觑,我只好上历史课。旧日,一直到数十年前,百姓家里红白大事的宴席,都在家里办。宴席剩菜,可收的收起,能分的分走,余下的菜头鱼尾,闽南俗称“菜脚”,倒锅里一块儿煮,雅称“和菜”。宴席办完,一家人就接续吃这和菜,常得连日吃。

  偏有老饕不赴正宴,专在次日去吃和菜,不怕它被沾百人口水的箸头搅过——物资匮乏的年代啊,心理感觉敌不过营养欲求、美食癖好。那混合了众菜本味和鲜酸甜辣、乱糟糟的和菜,滋味格外繁多,就如厦门人吃薄饼(春卷),馅料一炖一大锅,一顿吃不完,第二顿山鲜海味深度渗透,营养化合了,各种氨基酸把味道都呈露出来,特别好吃。

  我说,惜物乃美德也,此其一;而盘余汤底多有营养,甚至是浓缩精华,此其二。当然,有些嘌呤太高者除外。莫说火锅底汤,各种海鲜酱油水、炒花蛤、炒海瓜子的底汤,都美不胜言,我从不放过。要么拌饭搅粥,要么兑水做汤。闽南老话说,“成物不毁,不是人饿鬼(抠门)”,此之谓也。

  说话间,“剁椒鱼头汁拌面”来了,“鱼汤煮面”来了。尤其那剁椒鱼头汁拌面,既美且香,个个低头只顾着哧溜哧溜地吞吸,说比鱼头还好吃。

  我对店老板说,如今餐饮竞争激烈,建议今后菜单上,这两道菜后面注上“锅底可杂煮做主食”,这才是“精光到底”的“光盘行动”。

  夜幕渐深,酒尽,大家瞟一眼余菜准备撤。我说:“我这客人脸皮厚。还剩些菜建议各位分别带走。我呢,带这未吃完的鱼汤面。面放到明天会烂些,我再加些菜蔬来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