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鼓浪屿的石墙，日光岩下的老榕树便醒了。叶片上凝着的海雾还没散去，像撒了层细碎的银粉，风过处，便簌簌地落。紫砂壶与白瓷杯轻轻一碰，那脆生生的响，混着带点咸腥的海风，从骑楼底下漫过来——厦门人的一天，就这么伴着茶香开场了。在这座城里，功夫茶早不是寻常饮品，倒像是街巷里流淌的日子，淡然而有滋味。
厦门人泡茶，讲究的是“五境之美”——水、火、茶、器、境，一样都不能将就。泡茶的水是有灵性的，得是清晨接来的山泉，或是经月光“晒”了整夜的井水，在红泥小火炉上用粗陶壶慢慢煨着。水开时不疾不徐地腾起细白的水汽，带着点泥土的暖香，用来泡铁观音，茶汤便清得像琥珀，抿一口，舌尖上立刻浮起兰花香，幽幽地漫开来。这份对水的执著，原是藏着对自然的敬重。
茶桌上的器物，都带着岁月的温软。朱泥小壶不过巴掌大，据说这样才拢得住乌龙茶的香气。白瓷杯盏，形状颇似莲蓬，杯沿圆润，很契合“三口为品”的雅趣。老茶师冲泡时，手法轻得像行云。温壶、置茶、高冲、刮沫、淋盖，最后“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套流程下来，指尖带起的茶香已在空气中凝成朦胧的雾。清代人们“听南音乐、泡功夫茶”，如今在巷陌里还常见得很。南音的调子婉转着，和茶香缠在一处，时光便在这一泡一饮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乌龙茶是功夫茶的魂。新茶上市，老茶客们捧着刚买的茶叶，指尖轻轻捻着茶叶，鼻子凑上去细嗅，脸上的满足藏都藏不住。冲泡后的铁观音，茶汤清亮，像融了阳光。三口过后，唇齿间的余香久久不散，倒像厦门人的性情，初接触时淡淡的，细品才知醇厚绵长。
傍晚的中山路骑楼，茶馆里的灯都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石板路上画着格子。白发老者执壶添茶，壶嘴一倾，茶汤便细细地流进杯里。年轻茶客支着下巴，侧耳听南音，指尖跟着调子轻轻打拍子。茶烟袅袅，品饮风雅就这么和市井烟火融在了一起。茶桌上的紫砂壶，被摩挲得温润，杯盏相碰的脆响，像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在这里，功夫茶早越过了饮品的疆界，成了连接古今的绳，是厦门人日子里少不了的慰藉。
暮色笼罩，茶馆里的茶香还浓得很。老茶师收拾茶具，总用茶巾细细地擦着壶底，动作轻得像呵护珍宝。这大抵就是功夫茶的真意。在一冲一泡里品味生活，在一饮一啜中传承文化。那袅袅的茶香里，不只有茶的醇厚，更藏着厦门人对日子的热爱，对传统的坚守。岁月流转间，便酿成了这座城市最温润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