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娟
家里的餐桌，这大半年总少不了豆芽。有时一餐，有时两餐，若前一天没开火，第二天便要连着做——就怕那只鲜绿色的发豆芽盆里，精心养出的芽苗放坏了。
女儿出嫁后，家里就剩我和先生两人。屋子空了些，日子却因这只盆，生出了细密的盼头。先生懂我，他知道我并非嗜豆芽如命，真正让我着迷的，是那藏在盆里的生长与期待。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不是给豆芽换水，就是蹲在阳台，细细割去根须。看着白白胖胖的芽苗从干瘪的绿豆里一天天抽芽，那份隐秘的欢喜，实在妙不可言。
先生起初觉得我是一时兴起，直到频繁听我催他“再帮我带罐绿豆”，才笑着摇头，认定我入了“豆芽坑”。他从不拦我，只是看着我忙碌的身影打趣：“你这豆芽，快成传家宝了。”
起初可没少碰壁。豆芽不是烂根发黑，就是带着红晕，全无市场的水灵。我这性子，凡事不弄明白绝不收手。自己捣鼓不够，还拉着“楚之队”的姐妹群张罗集体作坊。大家买了同款神器，可几次下来，不是失败就是嫌麻烦，渐渐都停了手。唯我守着它，像着了魔。
失败便琢磨：水多就少浇，温度高就移去阴凉处，遮光袋不透气就换成旧T恤。芽高不过容器，豆不多放防烂根。日复一日，终于摸清它的脾性。如今发出的芽苗根须整齐，脆嫩得能掐出水。
这时，我总会想起公公，想起马巷老宅天井里的那盆豆芽。
公公在世时，我常回老宅探望。有一回，我刚踏进天井，就看见水池边放着个簸箕，上面盖着一条湿毛巾，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我好奇地伸手想掀，身后传来公公笑眯眯的声音：“别动，给你留的好东西。”他轻轻掀开，一团白白嫩嫩的豆芽带着水汽舒展开来。
“安爸，这是你发的？”我惊喜不已。
“对啊，”他眼神慈爱，“你前些天打电话说今天回来，我算着日子发，你回来刚好能吃上新鲜的。”
那天清炒的豆芽，带着清甜，是我吃过最好的味道。那里面，藏着他不动声色的牵挂，藏着岁月里最质朴的暖。他看着吃得眉开眼笑的我，开心地说：“以后想吃就回来，管够。”
写到这里，眼眶又湿了。原来有些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我日复一日地洗盆、泡豆、换水、割根，重复烦琐的步骤，实则是延续一份隐秘的思念。先生只说我入了坑，他不知坑底藏着生命蓬勃的欢喜，藏着对过往的眷恋，更藏着公公留下的慈爱与温暖。
如今，每当我掀开遮盖，看鲜嫩的芽苗，就仿佛看见公公当年掀开毛巾时的笑容。这盆里的芽苗，填满了餐桌，更填满了日子的空缺，让每一个清晨都有了期待。守着它，我想我会一直做下去，如同那些不曾褪色的记忆，在时光里静静生长，越发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