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骏
整理旧物时，指尖触到一枚果绿色的脚环，直径不过1厘米，是父亲养过的一只信鸽的脚环，看到这枚脚环，我顿时想起那些难忘的时光。
父亲是木匠。为了他心爱的鸽子，他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搭了精美的鸽舍。鸽舍一面朝外敞开，方便放飞鸽子；对内的一面则留着活动门，方便添食、清扫。鸽舍的食槽和水槽都是用家里的旧瓷碗改造的，孵蛋的草窝也铺得很松软，就连“禁闭室”都做得小巧别致。每天清晨，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他就踩着梯子去喂鸽子、清鸽粪。看着鸽子飞向天际，傍晚又披着晚霞归巢，父亲的眼里满是欢喜。
在我眼里长得一模一样的鸽子，父亲却能叫出每一只鸽子的名字。“这只灰背最懒，飞不远就落回阳台歇着了。”“那只花颈飞得最快。”……父亲说，就像厦门老街的门牌，看得多了自然分得清。
那年春天，一只小鸽子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宝石般的眼睛灵动闪亮，橘红色的小爪子踱来踱去，阳光洒在颈间紫绿色的羽毛上，像镀了一层美丽的星光。同伴们都能展翅翱翔了，它却总在鸽舍边徘徊，怯生生地望着远方。我问父亲，它什么时候会飞？父亲品着铁观音，慢悠悠地说：“小鸽子还没飞上天空，第一次飞都会像它这样，就像小孩第一次过马路。时间到了，它自然就会飞了。”
过了几天，清晨上阳台看鸽子的我，发现笼中空空如也。那只小鸽子混在鸽群中，奋力朝着天空飞去。“鸽子也会比赛，比谁飞得快、比谁能精准归巢，经得住风雨才能飞得远。”父亲指着远方说，“总把它们关在鸽舍，那是害了它们。”我望着鸽群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似懂非懂。
后来，我到外地求学，临行前，父亲塞给我这枚脚环：“带着它，飞得再远也别忘了回家的路。”那时的我年轻气盛，随手将脚环丢进抽屉，未曾读懂这份牵挂。
转眼，我的女儿也到了离家求学的年纪。她要去北方读大学，离别时，看着她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些纠结与不舍，竟与父亲当年送我的心境一模一样。女儿刚开始住校，常打电话来抱怨南北差异，我安慰她：“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其实，这也是父亲当年安慰我的话。果然，一个多月后，电话里的抱怨就变成了宿舍趣事、课堂收获与北方风景的快乐分享。
摩挲着这枚脚环，我忽然读懂了父亲的爱。那些起飞的鸽子，经风雨洗礼方能飞得更高更远。我们也一样，总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告别家乡，在闯荡中长大，最终独当一面——而爱，便是永远的归巢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