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站在高楼阳台看雨,我的心便无来由地跌回老家乡村的那个雨天。
老家乡村的雨天异常安静,除了雨点滴落瓦檐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我家的老宅远离村子热闹的中心,依山而建,不到十户人家的土坯房挨在一起,远远看像一座小小的孤岛。门前的桂花树快要开了,绿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凝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家门口是一大片田野,目光越过碧绿田野,所见依旧是连绵青山。寻常日子,不时有进山砍柴、下田干活、赶鸭放牛的乡亲路过,所以小小的“孤岛”倒也不会清冷寂寞。而在雨天,田野间的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车,天空大地静默无声。
雨,沙沙地下。我倚在叔叔家的大门边,愣愣地望着密密麻麻、如绣花针似的雨落下,在稻田和泥地上打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小水花,心情比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郁。父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端午前还能起床下地,端午后便彻底卧床不起。父亲被诊断身患恶疾后,便开始撰写回忆录。那年春末父亲回到老家,原只计划在叔叔家小住一段时间,主持处理一些他认为必须完成的家族事务。没想到,病情恶化那么快,他再也回不去自己安在城市的家。即便家人亲友装作若无其事,时时安慰,聪敏的父亲也洞悉了一切。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会是什么感觉?父亲会恐慌害怕吗?我从不敢想,一想就心如刀割。
婶婶和堂嫂正在商议做簸箕粄吃。雨天就是农人的休息日,不能下地劳作,难得在家里闲坐,总得找点事消遣消遣。春天种下的南瓜苗已陆续结出比拳头还大的小南瓜,刨成丝和炸出香味的葱头一起煸炒,就是做簸箕粄最好的馅料。将一匙嫩嫩的南瓜丝撒在薄薄的粄皮上,卷成条状,抹上一点炒过的芝麻和花生油,简单朴素,却滋味鲜美。
婶子和堂嫂用石磨细细地研磨米浆,一边说笑着。老家的亲人也忧心父亲的病情,只是他们不会像我一样直接阴云挂脸。雪白的米浆顺着磨盘的纹路不停往下淌,很快就积成一桶;刨好的南瓜丝嫩黄嫩黄的,油炸葱头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堂屋潮湿的空气中。蒸好的第一盘簸箕粄,堂嫂端至父亲床前,请父亲尝第一口鲜。第二盘端给了我,我用筷子挑起簸箕粄,舌头分明尝到了清新甜美的咸香,心里头却像塞着一团湿棉絮。
黄昏将至,而雨一直没有停歇。远远地,有披着蓑衣的人在雨里走动,走向老宅……我没想到,那天竟陆续有不少乡亲送簸箕粄过来给父亲吃。他们踩着泥水,手中提着竹篮,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塑料布,一盘簸箕粄还冒着热气。来送簸箕粄的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一位我叫不出名字的叔伯提来的大竹篮里,竟还卧着两朵大大的野菇,长长的菇柄沾着些许泥土,野菇又肥又大,像两把可爱的小伞。叔伯说,那野菇是他刚在林子里挖得的,送过来给父亲熬粥吃。我不停地对乡亲说着感谢的话,不知在里屋卧床的父亲是否百感交集,眼中泛起泪光……
此刻,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不觉间,竟与那个雨天隔了二十九年。那年,父亲终究是走了。那段时光在我心里是灰色的,我根本不愿想起。但雨天里的那些人,给我的暖意,却在我的记忆里深深地扎了根,在我回望故乡时,仿佛看见沉重的阴云之下,那一道道透过雨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