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女儿放下课本问我:“爸爸,栾树真的会结小灯笼吗?”我走到书架前,打开那本有些泛黄的《我与地坛》——“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史铁生先生梦里的风景,如今正在仙岳山上等着我们。
晨光酥暖,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着。悠然园的山坡上,步道顺着山脊盘旋向上,两边的台湾栾树像迎接客人一样排成一队。这情景仿佛它们并不是故意种在这儿的,而是步道小心地穿过了一片自然生长的林子。
“你看,这就是栾树的小灯笼!”我指给女儿看。三枚苞片合抱形成的中空蒴果,正在南国的秋阳里,从明媚的粉红慢慢变成浓艳的绯红。女儿弯腰捡起落在步道上的几枚,好奇地问:“它们和书上写的是一样的吗?”
我告诉她,我们看到的是台湾栾树,这是栾树家族中最绚烂的一个分支,史铁生先生在地坛看见的那棵栾树则是它的北方兄弟,果实会由绿转温润的黄褐。而现在我们看见的台湾栾树,因为海洋季风的濡染,一个个“小灯笼”都艳丽得如同霞光一般。虽是同族,但因不同气候和水土的滋养,便长出了不同的容貌,草木的智慧之处或许就是顺着这片土地的脾气,活出自己最美的样子。
登高眺望,才懂得脚下步道设计的精妙之处。栾树顺着山形画出一条舒缓的曲线,鹅黄的花、绯红的果,还有未褪尽的绿,在一棵树的树冠上肆意挥洒着。女儿突然说:“这里的栾树比图画书上的还漂亮。”我点头表示赞同,栾树的颜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秋风里默默地发生着变化,把秋天的脚步放慢了给我们看。
风起了,满树的“小灯笼”轻轻摇晃起来。我蹲下来,对着女儿小声念出那句话:“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她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笑了:“我好像也……听到了!”那一刻,书本里静默的文字,在世间找到了最清脆的回响。
下山的时候,她口袋里装着很多细心挑出来的“小灯笼”,“我要把秋天的声音带回家。”女儿的声音银铃般在秋风里回响。我想,那个在地坛和栾树做伴的先生,要是知道几十年后,他写的这些喑哑的小铃铛,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女孩的掌心“响着”,大概会高兴一些。这个平常的周末,看了树,知道了些草木的趣事,最重要的,是我们一起接住了从旧书页里飘出来的那段清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