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红
半睡半醒中,手机亮了,是老妈发来的微信。点开,是几张她参加社区重阳节活动,参观怡海小镇的照片。照片里,七十多岁的她穿着黑白印花T恤套装,站在爬满翠绿藤蔓的欧式建筑前,脸上漾着明朗的笑容,比在家里忙碌时多了好些轻快鲜活的模样。
我刚拨通视频电话,老妈的笑脸立刻占满了屏幕。“我拍的这几张照片好看吗?”还没等我开口,老妈就迫不及待地问。我笑着说:“好看!简直年轻了十岁!”老妈被我夸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今天天气好,那个小镇挺漂亮的。”我顺着她的话说:“出门走走多好!给自己放松一下。”老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却带着笑意:“是啊,以前总想着你们,忙这忙那。这几年你们的孩子也大了,我也终于能松口气。现在跟朋友打打牌、参加社区的活动,感觉精气神都好了。”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既有点愧疚,又为她高兴。我赶紧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就安排好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全力支持!”
挂了电话,我看着微信里“妈咪爱”这个备注,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手机里存老妈名字的情景。那是2000年,我上大学第二年,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当时,手机通讯录的名字最多只能输入四个字,我琢磨了半天,把“妈咪妈咪吼”缩写成了“妈咪吼”。
那时的老妈,在我看来,精力充沛得像头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碌,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转到深夜。她不仅要照顾我们几个上学的孩子,还要伺候生病的奶奶,有时老爸的工地上找不到人,老妈还得去顶上。老爸要忙着赚钱给我们交学费,家里的活都压在老妈肩上。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靠老妈打理。但哪怕再累,她也从不叫我们分担,她总说:“你们好好读书就行了。”我们兄弟姐妹成家之前,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小白”。
那时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家庭的重担压得老妈喘不过气来,她的“吼”也就成了家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从清晨到日暮,那熟悉的声音几乎无处不在。早上我们赖床,她会冲进来吼:“还不起床?要迟到了!”放学回家,我们把书包一扔,想出去玩,她又会拦住我们吼:“作业呢?”等我们好不容易做完作业,在外面疯玩到天黑,她又会站在门口,用她那清亮的声音,一遍遍喊我们的名字。甚至,连我们生病了,她也会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吼:“叫你多穿件衣服就是不听!”那一声声“吼”,带着焦虑,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童年记忆里。
很多年后,当我凌晨抱着生病的女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当我在厨房为家人“洗手作羹汤”,当我在工作、家庭、孩子之间疲于奔命时,我才真正明白,老妈那一声声“吼”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辛苦和无奈。
也正是成了母亲,我才真正懂得“为人母”这三个字的重量。我开始明白,当年母亲的“吼”,从来都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藏在严厉背后的期盼与爱意。如今,生活的担子终于从她肩上卸了下来。那个爱吼的老妈,变成了需要我们耐心去爱的老小孩。通讯录里、微信里,“妈咪吼”也早已被我改成了“妈咪爱”。
我想,这就是时光流转中最温柔的安排——从前你护我长大,如今我陪你变老。称呼在变、角色在变,但其中藏着的,始终是永远不变的、爱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