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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厦门日报

我的百岁老母亲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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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4版:城市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和心

  年近古稀,最让我心安的,始终是推开老家那扇磨得发亮的木门时,屋里探出的那张慈祥的面容。我凑上前,清亮地唤一声“妈”,她抬眼时,温软软应一句“回来啦”——异乡空落落的胸口,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人这一生,无论走多远、年纪多大,只要喊“妈”有人应,心就有归处。我的母亲,生于1925年,今年整整100岁了。

  七年前我退休,和妻子去了广州带孙女。午夜梦回,常见母亲坐在老家院中的老木椅上,粗糙的手攥着我的手,轻声叮嘱:“在外别争长短,多让着别人。”这朴素的道理,陪我走过了风风雨雨。

  今年“五一”假期回家,母亲还坐在老家院子里那把老木椅上。阳光裹着她的眉眼,连白发都镀了层暖光。儿孙围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都亮了几分。可中秋节时,妻子回家后发来的一张照片让我看着红了眼眶——母亲还是坐在那老木椅上,脸颊陷下去,瘦得让人心慌。我连夜收拾行李,天没亮就往车站赶,就想着早一点摸到母亲的手,听她对我说一声“回来啦”。

  动车飞驰,闭上眼,许多童年往事浮现眼前。记得那个寒冬夜,五弟腿疾发作,疼得直哭。天刚亮,母亲就提着装鸡蛋和红糖的竹篮,攥着我冻僵的手往村头那棵樟抱榕走。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寒凉的土,泪水止不住地流下,虔诚地祈求:“樟王公,求您保佑我儿,苦都让我来受……”

  我们兄妹七个,父亲“一锄养七子”,日子过得艰难。天没亮,母亲就守着磨板磨地瓜,浆水冻红指尖,哈口气搓搓,继续磨;深夜油灯将尽,母亲还在搓地瓜渣。母亲好像有魔法,地瓜在她手里蒸炸煎煮换着花样,我们围着灶台抢食,她站在灶边擦汗微笑。而她总是最后吃,一点点剩菜剩汤配小块地瓜就是一顿。

  1977年我考上师范,母亲担心我挨饿,往我简单的行囊里塞葱油炒面粉:“饿了用开水泡着吃。”后来我在中学教书,六弟也在这所学校读书,粮票不够,母亲总是让六弟带米到学校。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米是母亲从嘴里省下来的。如今想来,天下母亲大抵如此,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

  母亲60多岁时患白内障双目几近失明。我带她到卫生院做手术,她说:“先做一眼,能看路就行。”手术不太成功,但母亲就靠这只视力模糊的眼坚持劳作,好几次摔得头破血流。直到70多岁时,母亲才又做了另一眼的手术。母亲两次在干活时严重摔伤。第一次她疼得受不了才去住院,仅七天就出院了,戴上护腰继续干活。此后,她的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99岁时,母亲摔断了腿,医生直言“恐怕再也站不起来,走不了路”。她却说:“我不能成为孩子们的累赘。”她每天扶着床沿、椅子挪步,常常疼得浑身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衣衫。熬了半年,她竟然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并艰难地一步步挪动。如今母亲刚能走动,又闲不住了。天刚亮,她就拄着拐杖浇花、扫地、缝补……

  我的百岁母亲,一字不识,却像脚下的土地般质朴实在。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养大我们七个孩子,更把坚韧与爱,织进了我们的血脉里。母亲,用她的一生,把我们护在身后。我心里的那束光,永远是母亲的模样;家,永远在有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