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梦子
20世纪80年代初,在我们蔡浦村,只有我家订阅《厦门日报》,每到农闲时,我家院子总有不少来“蹭报”的乡邻,或蹲或坐,听父亲念新闻。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人都爱找他帮忙写信。
最逗的是军嫂小莲,她男人在甘肃当兵,每次来找父亲帮忙写回信都跟做贼似的。人多的时候,她不敢进门。有一回,她鼓足勇气凑到桌边,却又说不出口,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家里都好。”父亲刚要下笔,她又突然说:“还有……天冷加衣。”父亲会心一笑,悬腕疾书。写完信正要念,她慌得直跺脚。待乡邻们走得差不多了,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小莲揣着两颗还烫手的煮鸡蛋站在门口:“叔,您再给我念念呗,刚才人多……”父亲强忍着笑,将“思念至深,望君珍重”读得像播天气预报似的,字正腔圆却少了几分缠绵。这事儿传出去,成了村里人的笑谈。
王阿婆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蓝布褂子永远浆洗得笔挺。听大人说,她结婚半年就守了活寡,丈夫跟着船队远赴纽约,在那里娶了洋人当老婆,一去不返。奇的是,王阿婆家那位老华侨每季度雷打不动寄钱来,航空信封上的洋文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每回收到来信,王阿婆就会捏着牛皮纸信封来我家。记得王阿婆头一遭找父亲写回信,父亲念着念着笑出了声:“你家先生说,先前那位代笔先生把‘再见’写成‘在见’,倒像把离别揉碎了盼着重逢,认识的朋友都拿这当趣闻讲。”王阿婆跟着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汪着两潭水。此后回信,父亲总爱写几句文绉绉的词语,诸如“见字如面,遥叩金安”“身寄天涯,心系家室”之类。老华侨回信时,字里行间便多了几分客气和敬重,说要将这些信藏起来,当字帖教他的洋孙子认汉字,还说要亲自来谢父亲这位“未曾谋面的大才子”。母亲听了,撇嘴道:“连结发妻子都抛到脑后的主儿,还能记挂着代笔先生?”常来“蹭报”的阿福伯抽着土烟道:“这你就不懂了,洪老师的字里藏着乡愁,比茅台还烈呢!”
谁也没把阿福伯这话当真。直到麦收时节,王阿婆一路小跑冲进我家院子,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嚷着:“他回来了!”乡邻们都为她高兴:“一晃好几十年,总算盼得团圆了。”王阿婆却哽咽道:“他一进门,劈头就问,给我回信的先生在哪儿?说要拜师学写毛笔字呢!”
夕阳把相思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他说,王阿婆丈夫写的信里也有些透着艰辛的语句,在海外漂泊的华侨大多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周折才得以与家人团聚。只是这些,他从来没告诉王阿婆。“有些信写出来是给人看的。”父亲弹了弹烟灰,“有些信写出来是给岁月看的。”
墨香散尽,我才渐渐明白,父亲哪里是在写字,分明是把散落在天涯的人心,写成了永不褪色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