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诺
一
从川流不息的公路上下来，我们寻向东沙古街，路遇一农妇在一片地瓜田和几株龙眼树间劳作，将落叶混着碎土烧成肥料，轻烟袅袅，芳草萋萋，记忆里的乡野如是。
站在东沙古街巷口，第一眼望去，其貌平平。巷口的两座房，一层楼或两层楼，尘满面，鬓如霜，颤颤巍巍，灰瓦，灰木门，灰木窗，土坯墙，墙体是烟熏或潮湿发霉的灰黑色，屋顶长着和灰瓦一样颜色的枯草。巷道小，宜步行，阳光从狭长的天空倾泻下来，照亮两旁的门牌——“东沙村沟东”和“东沙村沟西”字样。电线在空中丝丝缕缕，飞檐走壁。间或有四五间连排的木墙瓦房，楼上的木栏杆精雕细琢，窗格有六边形的古典，虽门锁蒙尘，一溜鲜艳的门联彰显着屋主不曾遗忘曾经的居住地。
古街褪去昔日的繁华，在时间的长河里波澜不惊，偶有坚守的店铺尚在营业。一家老布店映入眼帘，花花绿绿的布匹铺满整面墙，基本是老年人青睐的花样。我问店主，现在还有人做裁缝吗？“有的，村里还有两三家在做。以前村民买什么都说到东沙街去。现在生意输以前很多，但这是自家的房子，反正不用房租，开着消磨时间，我已经开了二三十年，习惯了。”言谈间是岁月沉淀的从容，她笑着说，“也有生意好的，那家杂货店生意可好了。”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望去，那家店门口堆满了各式草帽、竹席竹枕竹篮等，店里货架上码着整齐的碗碟瓢盆以及红艳艳的节庆用品，果然有些许顾客正在购物。
二
行走在两旁铺着青石板的街巷，仿佛走进木心的诗歌《从前慢》中描述的“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慢时光。
“哒哒哒……”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仿佛古寺檐角的风铃阵阵。在一家老式裁缝铺里，我们见到了传说中的老裁缝师傅，他正在专注地缝一条裤子。十足沧桑的老式脚踏缝纫机，七彩线轴，满墙的中式盘扣衣，林林总总地装着小物件的塑料袋，裹着许多旧时光。
老师傅鹤发童颜，他做裁缝60余载了。“小时候跟我阿叔学的，我阿叔现在90多岁了，我80岁了。”间歇之际，老师傅谈笑风生。
“这缝纫机用了很多年了吧？”我问。
“有二三十年了，已经用了两部缝纫机，放边上，不能用了，这是第三部，油漆都掉了，是上海蝴蝶牌的。”老师傅戏称自己在做“古董品”，有做过去的那种本地衣，有改制的衣服，有百岁穿的寿衣。“百岁”，老师傅讲起这个词是去留无意的坦然。
“放边上”，听老师傅这么说起，不禁感叹，老一辈人何其节俭不浪费，物品坏了，修修补补可再用，直到不能用了，还是舍不得扔掉。就像我们的父母辈。
曾几何时，我们穿的衣服都是裁缝师傅做的，从布料选择到量身定制，带着手工的温度，也带着慢时光的耐心等待。
这时，一个乡里妇人进店，她手上拿着一条旧裙子，说是儿媳妇不要的裙子，面料很好，扔了怪可惜，想改做袖套。“袖套？可以。”老师傅爽快地答应。妇人说要做两对。老师傅仔细量着裙子，说他量一下看尺寸够不够做两对袖套。蓦地，说，勉强够。妇人说自己带了松紧带过来，老师傅看了一下，说弹性不够，不能用，很容易坏。说着抽屉里拿出松紧带，比试着：“这才是有弹性的，好用。”
又一个乡里老人进店了。老人们轻声慢语，自带岁月沉淀的温情。
三
我们退出裁缝铺，继续往前走，檐下的电线上停着三两只小燕子，叽叽喳喳。一家电器维修店前，维修师傅在专心致志地检修着一个烧水壶。一位老者在对面屋檐下坐着摇椅，摇着蒲扇。我们向他问询油纸灯笼师傅的店铺。
往回直走，再左拐不远处，灯笼师傅蔡老先生正在给灯笼竹坯进行定型修整。一张小木凳上置放一根细长圆木棍、一把剪刀。用圆木棍往灯笼坯里轻轻敲打，打磨线条，修剪杂丝，全程慢工细活。一个大红盆里码放着数个灯笼坯，一个水桶里浸着一个灯笼坯，“泡水软化”是竹编的传统工艺，能让竹篾更柔韧，定型后更耐用。
蔡老先生自称今年74岁，他老婆在旁称自己近70岁。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看来，灯笼制作也能修身养性，保持平和状态，保持年轻。沉得下心，一辈子坚守一份手艺，精益求精，本身就是一种涵养。他们热情地招呼我们就座。客厅的墙上挂着3张证书。2018年东沙村油纸灯笼制作技艺被评为莆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蔡老先生被评为城厢区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东沙村油纸灯笼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中央电视台曾经报道过他。
蔡老先生自豪地说现在孙子就读研究生，他也是“研究生”（“研究灯”和“研究生”方言同音）。屋内的灯笼品种很多，写着“天地灯”或“囍”“添丁进财”“祈保平安”“祈求必应”“福禄寿”等吉祥语。在莆仙方言中，“灯”与“丁”同音，“竹”与“德”谐音，竹子做的灯笼表达人丁兴旺，德泽绵长，富有吉祥意，深受百姓喜欢。谈及灯笼上的龙图案，他说他画的是独特的七色调，七色有妙意：“黑是铁，红是铜，黄是金，白是银，紫是鼎，蓝是天，绿是地。”谈起古街旧时光，他说，过去这里门前是海，船能撑过来，15岁时，六月天吃饭还端到船上吃。
谈及传承，蔡老先生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想做这个行当了，手艺活，花时间，成本高，需耐心。他儿子有自己的工作，但他也不怕失传，因为家人们早就学会了他的手艺，每逢节庆订单多，家人们都会帮忙，孙子都会呢。孙子小时候就喜欢做这个灯笼。幼儿园时天天坐在爷爷旁，画龙画得很像，有祖传的天赋。“儿子几年后就要退休，到时他闲着自然会去做这个。”他相信这份手艺一定会传承下去。
爱一个人，爱一座城，爱一种手艺，爱一条古街，一生一世，平淡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