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一早收到一大摞关于端午的祝福,有说愉快的,有说安康的,又有说端午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不管怎样,年年如此,岁岁如此。这个节日无论怎样经过大地山河,还都是那么一堆熟透透、硬邦邦的语词,便觉得过于贫乏了。
历史的抛物线已经抛给了我们一种特别的节日意识形态。端午节,除了屈原,除了划龙舟,除了雄黄酒和艾草,留给我们的,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文化行头和仪式感?
我也不例外,每年的端午节都会驮着那种既定的感觉,总会写下这么两句话:
青蒲端阳,黄酒驱阴;
九歌在楚,天问在心。
这两句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恍惚。《九歌》和《天问》都是屈原的作品。屈原为中国文化贡献了伟大的智慧。那年端阳,他在汨罗江仅仅是那纵身一跃吗?先秦的《渔父》里有一段屈原与渔父之间的辩论的记载。二人在江畔相遇。渔父见屈原形容枯槁,问他何故如此?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所以无法见容于世俗社会。渔父就劝他:不必如此固执,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屈原的回答却是异常的决绝:宁可投江葬身鱼腹,也不能让清白之身蒙尘。渔父只好一笑而去,留歌一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是屈原,渔父是渔父,他们拥有各自的人生哲学,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故事很多人都懂。问题是如今我们都不如当年的屈原和渔父“开悟”了。就像《红楼梦》里,薛宝钗过生日时点了一出戏,贾宝玉听鲁智深唱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时泪流满面。黛玉吃了一惊,宝钗却说:“坏了,这个人悟了。”
其实,能“悟”了就好。在厦门大学中文系就读时,总觉得中文系就是一条始终不安静流淌的河流。短短几年,我始终辨别不清我内心的兴趣是什么?我们在这条河流里,每天啃着屈原、李白、杜甫的遗产,吃着鲁迅、郭沫若、茅盾的利息,在红楼、水浒、三国里徜徉和悠游。我们究竟学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我至今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有一年乘飞机飞越天山昆仑山脉,在3万英尺的高空之下,是连绵不断的雪峰。心里陡然一惊:这仅仅是我们在经过大地山河吗?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所有的静止都在飞向永恒,包括我们心里的那些语词、那些灵魂相望,甚至那些节气。然而,一旦到了需要描述它们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语言退步了。
我们的语言的确是没有进步。就比如今天这个端午节,我们还能说出什么更有价值认同的语言吗?语言是思想的边界,又是一座牢笼,语言没有改变,人类就很难改变。我们每个人都是语言的囚徒,要想提升自己,首先是要提升语言,要扩大语言的边界及范围。鲁迅对许广平说,你一生的吃亏处,就是不能读别国的书。陈寅恪当年为什么要到国外去学各种语言,就想把语言的牢笼弄得大一点——这就是跨文化的语言叙事。阿城在《威尼斯日记》中提到端午节,只是淡淡写了一句:“威尼斯也有龙舟,但他们的船夫不喊号子,只是静静地划。”
语言的差别实际上体现了生存的差别,我们活得如此粗糙,首先就是语言不够精致。好的语言是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等人奠定的。所以鲁迅说魏晋是人的觉醒、文的自觉的时代。
人类最初和最后的痛苦都是语言的痛苦。因为语言的痛苦,才使得我们永远无法表达自己。那么,怎么去挣脱语言的痛苦呢?周月亮教授曾经在一次讲座中说过,禅宗是背叛语言、告别语言、超越语言。木心说禅宗是佛教的掘墓人,因为佛教是教条的,禅宗是活的。禅宗语言的作用是很大的,像“五四”时期白话小说的语言,就是从禅宗那里拿过来的,因为禅宗用的是白话。
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既没有给哲学下过定义,也没有给存在和时间下定义,他就反复地说“哲学这个东西”。赵汀阳说“这个东西”就很有哲学意境,也很有味道。所以,维特根斯坦说,人类为什么没有进步,就是人类的语言没有得到改变。福柯则说,话语是一种权利,不是我在说话,而是话在说我。
说端午节的语言没有进步,说的其实总是把屈原当作模板。屈原纵身一跃汨罗江,就引出了许许多多的猜想和疑虑。以至于青蒲和雄黄都变成问号,于是便去问天问楚问秦王,到最后才懵懵懂懂地想到,“离骚”原来就是离场,昨夜的那场梦早已经脱臼了。对于屈原来说,楚国就像一个被锯掉的词,一路爬满蚂蚁,所有人都在搬运王朝的背影,他最终只能用江水去清洗身世,向芦苇深处预约死期,然后以一苇渡江的姿势,剪断他的沿途。千百年来,他的故事不断加重了龙舟的心事。龙舟其实是虚无的,它只能退回遥远。
端午节的语言之所以没有进步,就在于它没有陌生化,没有悬置我们的主观判断。几年前,福建师大张梅教授在推荐塔克曼的《做新闻》一书时,就说过一段触及本心的话:“就我个人的经验,第一次细读这本书,需要陌生化,需要仪式感,需要像现象学那样,悬置一切判断,回到作品本身。在一种放空的状态中,认真地和一本书相遇;以一种放空的心情,来看每一行字,思考每一行字。”如果借用一下张梅教授的话,每个节日都有每个节日的仪式感,端午节也许更是特别,它既要有恒定的仪式感,又要有一种陌生化。从现象学悬置一切判断的意义上说,我们似乎需要以一种放空的状态与它相遇,又需要以一种放空的心情去看它充满阳刚之气的仪式感。
语言的“进步”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的迷思。语言并非线性进化,有些古老词汇蕴含的时空感,是当代网络用语难以企及的。端午语言真正的困境不在于“没有新词”,而在于我们失去了与这些旧词之间鲜活的肉身联系。我那一次飞越天山时的震撼,就在于那一刻我感到“语言退步了”——现在看来其实不是退步,而是语言暂时失效了,因为体验超出了现有词汇的承载能力。这种“失效”恰恰是语言获得新生的前夜。
在短视频和表情包盛行的时代,传统节日的“语言”是否也在经历一场新的裂变?当我们以一种近乎婴儿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节日时,或许可以尝试这样一种设置:我们不去说端午,而是让端午说我们;不是我们在说端午,而是端午通过我们,说出了它沉默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