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坊
一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些泛黄的侨批飘落在银幕上,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而在莆田,千余封静静躺在市档案馆里的银信(“信”,闽南话与莆仙方言都称之为“批”,侨批并非寻常的信,它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汇款凭证与家书的合体,即“银信”),同样在无声地讲述着跨越山海的思念。
莆田地少人多,人们从明末就开始了“下南洋”。涵江的三江口,是无数莆田子弟登船“过番”的起点——一叶扁舟,几件旧衣,怀里揣着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符,就这样驶向陌生的南洋。他们做最苦的工,流最多的汗,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想方设法寄回家里。那时候寄钱靠“走水客”,那些常年在海上奔波的人,把一封封批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在异国与故土之间来来回回,一封信往往要经过好几个月,才能颤巍巍地递到亲人手上。
莆田人走到哪里,妈祖文化就传播到哪里。出海前到湄洲妈祖祖庙敬香,求平安符,是祖辈雷打不动的规矩。妈祖的香火随着华侨的脚步一路飘过了大洋——三宝垄、雅加达、吉隆坡、新加坡,凡有莆田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妈祖庙。侨批这一百多年的历史,说到底就是一场受妈祖庇佑的归乡之旅。她不仅要保佑那些漂洋过海的游子平平安安,还要保佑那一封封装着血汗钱的银信穿过风浪,稳稳当当地回到家门口。在世界妈祖文化论坛上,有人讲过这样一句话:那些海外侨胞对家乡教育的拳拳之心,就写在发黄的信纸上;妈祖故乡人代代传承的立德、行善、大爱,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
二
后来,华侨越来越多,寄回的钱也越来越多,专门替人送批的批局就应运而生了。1916年,涵江宫下街开出了莆田第一家侨汇局——美兴民信局,是西洙村的侨眷吴坤璜和族人吴春华一起凑钱办的。接着,聚华、通美、义德这些批局也相继在保尾、楼下、宫口河沿岸开了起来,萝苜田那一带成了兴化平原的“侨汇心脏”。到了1936年,莆田已经有十几家侨批局,业务做到了菲律宾、印尼、马来亚、新加坡这些地方。1949年莆田解放前夕,钱不值钱了,通货膨胀得厉害,有些批局甚至开始收黄金、外币、大米。新中国成立后,私营的侨批业慢慢改造,业务分别交给了中国邮政和国家银行。周总理说过一句话:“传邮万里,国脉所系。”这八个字,道尽了这桩看似平常的事业,对于千千万万个家庭、对于整个国家意味着什么。那些年,海外的侨胞想尽办法寄钱回来,用最普通的家常话当暗语——“亿伯”就是10000元,“悦叔”就是2000元,“一斤线面”就是100元。这些晦涩的字眼背后,藏着一代人的生存智慧,更藏着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对故土的念想。
三
家国情怀,从来没有从莆田人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褪去。1984年,莆田六中的副校长林育材写了一封求援信,字字句句让人心里发酸:“为了涵江地区教育事业的振兴,为了莆田六中尽早改变破旧面貌,职不避耻笑,斗胆代全体师生向海外侨界求援,诚心可鉴,伏祈垂察,至盼!”那时候的六中,校舍破得快塌了,校园连围墙都没有,上课的时候猪跑进教室“听课”,学生的鞋底常常沾着鸡鸭粪就走进来了。这封信漂洋过海到了马来西亚,丹斯里拿督林荣读完就回了信:“六中校舍之墙壁剥落、门窗之玻璃破损……待得详情后,或许能为帮助整修之。”他当年就寄回了10万元设立奖学金,又拿出11.5万元修缮校舍。可是天不遂人愿,1984年10月,林荣先生走了,没能亲眼看到焕然一新的校园。后来,人们把教工宿舍命名为“林荣楼”,算是替这位远方游子了了一个心愿。之后几年,印尼雅加达的林金表、郑金钊、陈琴棋、黄锦祥等人一个接一个地接力,凑了84万元港币,盖起了“涵华楼”。陈琴棋在信里说:“我很想为我的母校修建一幢教学大楼。”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一个人为家乡捐了好几百万元,1992年成为涵江区第一批“荣誉市民”。从1984年到1990年,海外侨胞不断给莆田六中捐款,3座教学楼就这样一砖一瓦地盖了起来。那一封封侨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南洋各地的游子之心,一针一线地缝进了故乡的土地里。
四
莆田这个地方,自古就有“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美誉,历史上出过2482个进士、246名御史、21个状元、17个宰辅。这份尊师重教的根脉,在侨批里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李王十二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的女子,当年去求人写信,人家问“你叫什么”,她愣在那里说不出来,写信先生随口给她取了个“十二妹”,这个名字就跟了她一辈子。她年轻时在南洋吃了数不清的苦,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等有了钱,一定要在家乡办一所学校。1979年她回老家,亲眼看到村里的孩子光着脚跑很远的路去上学,心一横,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动员子孙一起凑,前前后后凑了2000多万元,硬是在莆田办起了华侨中学。1980年学校落成那天,她站在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说了一句:“我只希望家乡的子孙们都能得到好的教育!”还有印尼的侨领程文铸,1947年在家乡设了“兴安奖学金”,又办了蒲江小学,花重金请好老师,穷人家的孩子不但免学费,还免费供豆浆点心。他反反复复地叮嘱家里人:“穷不能穷教育,苦不能苦孩子。能让下一代多识几个字,我在异乡再苦再累也值得。”
而那一封封家书里,最打动人的,是那些写给母亲、写给妻子的信。江口华侨纪念馆里有一封上世纪40年代的信,一位在印尼的父亲写道:“家中母亲年迈,风湿旧疾反复,已托人买膏药寄回,望兄长带母亲去镇上抓药。吾儿须听祖母话,替父尽孝,切莫让老人操心。吾在番邦一切安好,勿念。”几十个字,没有一句说自己苦,每一句都在问母亲的病、在嘱咐孩子听话。还有那些寄给妻子的:“吾妻见字如面:田里的稻子可曾收完?母亲的风湿药还够不够?儿读书可曾用功?我在南洋日日想家,待攒够船钱,定当速回。”字字句句,都是游子对故土最深最深的眷恋。在那个车、马、邮件都慢得让人心焦的年代里,每一封侨批都是一段漂洋过海的思念,每一个字都是白发父母倚在门口望断天涯、妻子守着孤灯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念想。
五
后来,时代真的变了。改革开放这些年,国家的金融和电信跑得一天比一天快。从前一封信要在海上漂几个月,如今境外的汇款眨个眼的工夫就到了。当年那些靠“走水客”揣在怀里、靠“一斤线面”当暗语的血汗钱,今天只需要用手机轻轻一点,就能瞬间穿过万里。侨批作为一种老物件,悄悄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可是它的影子,早就融入四通八达的网络里。
古人说得好:“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科技进步了,国家强大了,那些隔着重洋的牵挂,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苦等好几个月。
千山万水,改不了一个人的乡音;时光怎么流,都冲不淡游子骨子里的那份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