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文/图
我的家乡灵川镇东进村，此地古名东汾，枕紫璜山而临万顷碧波，藏着传承千载的海洋民俗文脉。
每逢端午佳节，四乡八邻的乡亲都会纷纷赶往东汾五帝祖庙，参与送王船盛典。五帝祖庙倚山面海、坐北朝南，始建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年），悠悠时光流转，至今已跨越1200余载。庙宇形制不追求恢弘壮阔，却自带沉雄古朴的气韵，这份独特的厚重风骨，正是千年岁月沉淀、世代香火滋养出的独属于乡土古寺的印记。
林庆森师傅是村里“闽台送王船”民俗的第六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每逢举办这项民俗活动，他总会早早守在五帝祖庙大殿中，悉心筹备各项事宜。从每年农历四月开始，他就会带领乡亲们开启为期一个月的王船制作流程。工匠们先以竹木搭建出船身骨架，再用彩纸逐层裱糊船体，同时还要精细制作凤船、车轿、仪仗等全套纸扎配饰。各道工序分工清晰明确：主船与凤船在祖庙大殿内精工细作，纸扎人物、骏马、轿辇这类配饰，则在庙旁的非遗工坊中逐一雕琢完成。到农历四月二十，全村人会齐心合力，为王船描色裱纸、塑形装饰，同时完成草龙编织，布置好全套祭典陈设。
我步入大殿，只见殿内竹篾、彩纸等制作器具错落摆放，墙角矗立着初具雏形的王船骨架：杉木为筋骨，竹片作脉络，虽尚未进行裱糊装饰，轮廓简约疏朗，却已然透出巨船即将扬帆启航的磅礴气势。我自幼便耳濡目染祖辈的扎船技艺，年年见证这项旧俗的传承，可每一次望见素净的船骨挺立在眼前，心底依旧会生出温柔的触动与深深的敬畏。
林师傅拿起一张鲜亮的彩纸，指尖轻捻，徐徐下剪。
“主王船规制严谨，船身长二丈八尺、宽七尺，船桅高达二丈四尺。”他缓缓道来，字字恳切，“这门手艺没有捷径可走，全靠日积月累下的功夫。彩纸得层层裱糊贴合，龙鳞要逐刀精细雕琢，每一处细节都浸着人力与匠心，终究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大殿的角落静放着一本泛黄的旧手抄稿。我轻轻展开翻阅，纸页经岁月摩挲，早已泛黄发脆，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端凝、古韵盎然。这是林师傅的父亲林玉坤，在上世纪80年代依照家族祖传古籍亲手抄录的民俗典籍，完整留存了东汾五帝与送王船古俗的千年源流。
庙中还藏着一幅清代传世古画《五帝回銮万民庆》，画面定格在康熙十九年（1680年）。彼时沿海迁界令刚刚解除，流离失所的乡民尽数重返故土，荒废已久的庙宇重焕生机，传承千年的香火再度绵延。300余载岁月悠悠流过，画中色彩不曾消退，当年盛景永久留存，画里万民欢庆、故土归安的模样，至今依旧鲜活灵动，跃然眼前。
送王船这一传承千年的古老习俗，如同一根绵延不息的海洋文脉纽带，串联起东南沿海千年耕海牧洋的文明底蕴。自明代起，福建沿海的传统海醮祭祀逐步演变积淀，最终形成了成熟完整的送王船仪轨。滨海先民世代逐海而居、向海而生，大海既赠予了他们生存的依靠，也暗藏着风浪带来的未知危机。送王船，是滨海儿女对天地山海最赤诚的敬畏，是为生者祈求平安、为逝者遥寄哀思的千年告白。
岁月流转，民俗赓续。伴随着先民跨海迁徙、扬帆拓荒，送王船习俗跨越海峡、远播四方，扎根中国宝岛台湾，传至南洋群岛，遍及东南亚广袤土地。2011年，“闽台送王船”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0年，中国与马来西亚联合申报的“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喜讯传归乡梓，全村老少无不欢欣感念，千年乡土古俗，终跨越山海、走向世界，让指尖匠心、千年文脉熠熠生辉。
在绵延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上，商贸往来络绎不绝，瓷器、茶叶、香料横渡沧海，实现东西互通有无。而纸扎王船，也被世代匠人匠心雕琢，被万千乡民虔诚相送，最终入海承载祈愿、化火传递情意，在烟火灰烬中生生不息、代代传承。
一年一度的送王船习俗，从农历四月便缓缓启幕，活动层层铺垫，次第开展。整个农历四月，乡人精工扎制王船、筹备祭典仪轨，到农历四月廿六，戏台连演9天莆仙大戏，车鼓队、十音八乐等非遗民俗轮番登台，家家户户备礼酬神，全乡处处皆是祥和盛景。
端午当天，整场祭典迎来高潮——“五帝醮仪”。四方民众肩挑传统“十盘担”，陈列猪羊、鲜果、糕点等300余盘供品，依序完成点睛、请圣、祭船等全套古礼，整个过程仪轨庄严、肃穆规整、传承有序。台湾地区现存200余座五帝分灵庙宇，皆尊东汾五帝祖庙为祖庭根脉。每逢盛典开启，庙埕之上人山人海、烟火鼎盛，莆仙乡音与八方方言交织相融，人声鼎沸如浪潮奔涌，尽显两岸同根、民俗同源的深厚底蕴。
夜幕降临，精工扎制的王船高高竖起双桅，挂起明黄双帆，通体庄严沉静，静待盛典开启。
吉时一到，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烈焰灼灼，光耀四野，方圆数里都能望见这片明亮耀眼的火光。船身上精巧搭建的戏台、吹鼓楼，雕琢出的仪仗兵将，还有神态各异的诸神造像，全都是工匠师傅一刀一剪、一笔一画亲手雕琢绘制而成，此刻在烈焰中化作漫天鎏金星火，绚烂而盛大。
这从来不是消亡，而是一场跨越千年、庄重神圣的山海相送。四野静谧肃穆，万人默然伫立，心怀敬畏静静注视着点点星火腾空飞舞，最终散入沉沉夜幕中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