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明
我轻轻合上书,微微闭了一下眼,然后起来打开窗户,风猝不及防地飘了进来,笑意盈盈的,带着粽子的香味。呀,黏黏糯糯,是四月豆子的味道,还有酸菜、南瓜和地瓜叶的味道!我确定,风是从家乡吹过来的,那个叫石扁头的村庄。
风挠了一下胳肢窝,风铃就清脆地笑出了声,我仿佛看到了故乡的母亲。她站在门边包粽子,门框上挂着扎成一束的桃枝、茅和艾草。旁边就是母亲包的一大串粽子,个头结实,大小均匀,棱角分明。母亲抬起头,含着笑,向远方凝视,她知道孩子们的味蕾又动了。
母亲已经77岁,对于粽子的执着,一方面是基于村里的传统民俗,另一方面是挂念城里的孩子们。她在电话中跟我说,很早就准备好了粽叶,到时多包一些你爱吃的豆子粽。
风一走,风铃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朦胧中,我看到石扁头的松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提着粽子,眼神一次次地往城市的方向张望。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生活的地方,成为她魂牵梦萦的客船。
此刻,我楼下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空气中飘浮着尾气,还有脂粉、香水味,以及工人的汗水气息。我对风喃喃自语,多少年来,感觉自己就是城市的一个逗号,不是感叹号。我想念家乡耀南楼的窗、瓦,还有那些朴实的声音。
耀南楼住着10多户人家,过着大体相似的生活。邻居曾跟我说:“你妈妈平日无精打采的,但是一到要包粽子的时候,她就神光焕发。大伙喜欢包肉粽,有香菇、虾米,香喷喷的,可她偏偏就要包豆子粽,真是奇怪!”
我微微一笑。他们哪里知道我只爱吃豆子粽,从小到大都这样。
粽子,有豆子粽和碱水粽,也有猪肉或牛肉粽、花生粽、红枣粽。母亲也包过其他粽子,里面除了糯米,还有瘦肉、香菇和笋干,但是我吃第一口的时候,仅仅随意说了一句“还是以前的豆子粽好吃”,就被她听到了。
母亲明白我说的豆子是指四月豆剥下来的豆子。为了包豆子粽,每年,她都亲自种豆。后来,年纪大了不再种,但是在端午的前一个圩天,她会去集市买。
漂泊在城市,“客里不知端午近,卖花担上见菖蒲。”平日,我埋头故纸堆中,不经意迷失在古诗词里,沉浸在纸页的江湖世故中,一时迷失心性,忘了故乡的本质。粽香绵长的滋味,其实是不减温度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它把我的一颗心唤醒。确实,我不能再固守一本书。我必须追寻粽子的味道,在故乡走一走。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然而,石扁头的夜来得早,六七点后,村民基本就上楼了。不久,周围阒寂,连夜游的动物都难得一见。不知不觉间,夏虫唧唧,蛙鸣躁嚣,眼皮都要打架了,孩子却突然吵着要吃粽子。可是粽子还没包。母亲原本是打算第二天才包的。我不理小孩,由他闹。母亲却不声不响地下楼,进厨房,折腾到深夜。接过粽子时,孩子高兴地亲了我一口,母亲开心地坐在一边,端详着孙子,笑眯眯的,一副享受的模样。粽子吃完,孩子把粽叶递给我,让我扔掉。我还没伸手,母亲已走过去,把黏糊糊的粽叶接住,团在手里,动作轻巧熟练,像一个老仆人。一会儿,孩子又说要喝水,腿脚患疾几十年的母亲二话不说,站了起来,一瘸一跛地下楼。没多久,她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和蔼地说:“喝吧,温的。”孩子一把接过开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
风是村庄和城市的信使,有情有义,知心。它一遍一遍地送来石扁头粽子的香味。我怀念家乡,怀念炊烟、松树和石拱桥,也怀念黑狗、小溪、石斑鱼。耀南楼有一口井,每年要清洗一次,在端午,洗井的人能得到几个粽子。母亲为了让孩子多吃一个粽,也为了让一座大楼上百人喝到干净的水,主动踩着滑滑的井壁小心翼翼下到井去。农村生活困难,大伙儿不可能有多大方,况且是自愿的,有的邻居便出一个粽子,有的拿出两个,有的舍不得,但是母亲把到手的几个粽子拿给孩子们时,他们都开心得不得了。
楼里的六叔婆,早年就守寡,一个人生活,孤孤单单的,每天眼睛迷离地坐在楼门下的大凳子上,脾气古怪,母亲被她骂过,其他人也被骂过,楼里的人都嫌弃她,唯独母亲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如果我们兄弟背后讲她坏话,或者从她跟前经过没有喊她,被母亲知道了就会遭到母亲训斥。不仅如此,每年包粽子,蒸熟后,母亲都不忘叫我们拿几个送给六叔婆先尝。
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初五,母亲一大早起来杀鸡宰鹅,张罗着饭菜。菜刀、砧板发出协奏曲,炉灶上“哧哧哧”沸腾着一口铁锅,牛肉丸冒着热气,一条清蒸鱼色香味俱全,还有雪豆、芹菜、熏兔、龙虾、扣肉。“饭羹集邻里,果粽罗豆登”,母亲热情招呼左邻右舍来尝她的手艺。年轻人推杯换盏,白酒,饮料,香气弥漫,笑语喧腾。
母亲就像一棵大树,身上爬满藤蔓、枝叶。有母亲的地方,就有家,也有欢乐,有喧闹,有美味。母亲,让粽香走进我的灵魂深处,时刻牵扯着心灵的丝线。在此之前,我还没能感受到母亲对我的爱,有多宽广、多浩瀚,年过半百后,我才铭心刻骨地意识到,母亲是此生最爱我们的人。
一年一端午,一岁一安康。来自故乡的粽香,拽着我在车马湍急的城市左冲右突,看人世风云际会,读凡间人情冷暖。如今,再看一个粽子,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粽子,粽子的味道,也由起先家乡的味道,最终变成母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