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荔红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到家附近花店买花。除了常规的百合、玫瑰、小菊等插花外,花店门口排列着十来盆茉莉,尺来许高,星点些莹白花苞,一朵已绽开一片花瓣,其余的还怯怯笼着小身子躲在枝叶间;叶子的绿里带点黄底,新长的叶片间,蠢蠢欲动又似有花苞冒出。看我盯着茉莉出神,花店老板便迎上来眯缝着眼笑着说,我给你送到家门口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了。
其实去年我是有一盆茉莉的。有半米高,我欣欣然跟在送花的三轮车后跑,抱她在庭院里,倚着门框看她。搬回家时是傍晚,有几朵半开不开的,到夜间,吃了露水,呼啦一下,就开了十来朵。月光下的那个白,竟是带点蓝灰的晕。我数了数,14朵。重新数了数,好像15朵了哎。我挨近那些小白花,用鼻子去碰碰她们,有冰凉的柔弱,带着馥郁的香,这样的香,从鼻尖直沁到心窝,过往的岁月,那些和茉莉相关的一切,全因了这香展现开来。而那花瓣上的露水,竟然是,滴进了我的眼里去了。
10岁以后,直到上大学,我是在福建一个小城成长的。我的爷爷奶奶在那里。爷爷家是个两层的楼房,二楼有个铺着红色方砖的露台,大约有5个平方米。爷爷在露台上种各样的花草。石榴辣椒,月季玫瑰,丁香兰花,这些不消说,有个小圆水缸里,浮着睡莲叶子,养了好些年,还真的怯怯开了两朵白莲花。还有那株百合,有一年居然一下子开了12朵花,金黄色的花粉落得到处都是。而爷爷最欢喜在夏夜,夜来香开的时候,坐在露台靠背竹椅上,摇着蒲扇拍打他的肚子,看天上的星星。每到这时候,我就搬把小木凳子坐在爷爷边上,将脑袋枕在他腿上。爷爷说,喏,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
爷爷最欢喜的是那株老桩茉莉花。先是,茉莉长在一个大花盆里,快有半米高,看看花盆容纳不下她了,爷爷决定砌一个花坛。爷爷用红砖头围成一个圆形的花坛,和些水泥固定结实,又刻意留了些缝。爷爷说,茉莉花喜水、喜阳光,又要透气,留的缝是要让水不能淤积。爷爷在砌花坛的时候,我忙手忙脚蹲在边上递砖,当时我的婶婶倚靠着露台木门,笑笑看着我们。她头上满堆着卷发的卷筒子,阳光将矮墙上月季叶子颤动的拉长的影子投在她鹅黄的衬衣上,而我的奶奶在底楼仰着脸朝着阳台叫唤:吃晚饭了,你们在干什么啊?那个时刻,是我14岁的某一时刻。
茉莉喜肥。早上,爷爷总用新鲜的淘米水浇她。有时候,爷爷会在花坛挖个深洞,将鱼鳞、鱼内脏什么的,一股脑儿埋进去,说是让茉莉花饱餐一顿。后来我看养花的书,说这些东西要经过发酵才可做肥料,可是爷爷似乎并不管,那茉莉也并没被“肥”死,至今我心里很疑惑,却也不敢拿花来尝试。不过,那种豆饼子,爷爷倒是拿刀子切碎了,储存在一个瓮里,兑了水,十天半个月后打开,连水带渣,埋在茉莉花坛里。想到那一股臭味啊,我现在打字的时候,都得腾起一只手捏我的鼻子。
砌了花坛扩展了空间,也因爷爷的“肥养”,那一年,茉莉虎虎地长。到得四月中旬,叶片间就突突地冒着青绿色花骨朵,再过些天,青绿色泛出青白,随着花苞一天天长大,青白渐渐转成莹白,在清晨的露水中盈盈地羞涩地躲在油绿叶子间。突然一天,爷爷一大早将我拎到阳台,我尚矇眬懵懂,就见十几朵莹白娇嫩的花儿清爽爽地立在枝头,好似前一天约好了,居然的,全没了头天的羞涩,大大方方将花瓣舒展在晨风的微凉里,等待着、接受着我们欣喜的目光。以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每天二三十朵、四五十朵地绽放。
在那样每个透明的早晨,爷爷提个竹编小篮上到阳台,低头弯腰摘下茉莉,放入篮中。有时候我跟在边上,爷爷就将茉莉花摘了,放在我的手掌上,我双手捧着,满了,捧不拢了,才倾在竹篮里。我也学爷爷,轻轻摘下茉莉花,花儿离枝时,有点点不舍,到得我手中,却也安然。有时候我还在睡觉,爷爷就摘好了茉莉,他总会将新鲜的几朵放在我枕边,我在睡梦中,闻得一缕幽香,睁眼就见枕边有几朵白花儿静静待着,花瓣完好,带着露珠儿。
爷爷提着那满满的茉莉花篮一节节下了楼梯,将花倒在桌上,细细挑出几朵大小一般的茉莉花,拿根线,将茉莉花一朵朵从花芯中间串起,再缠绕在木梳上,然后,将木梳斜插在奶奶发髻边。爷爷说,奶奶年轻时候,头发黑亮黑亮,长长的,盘成髻,插茉莉花最好看了。后来我在街上看到老太太头上的茉莉花,便总想到每个那样的清晨,奶奶坐着,爷爷站着,手上是插满茉莉花的木梳。有时候,爷爷会用线串成一串茉莉花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或者只是几朵,成了一个手镯,我戴着它,一路嗅着去上学。
剩下的茉莉花,爷爷是拿来做茉莉花茶的。爷爷将当年上好的春茶放在一个青花瓷瓶里,将茉莉花一同放进瓷瓶,封好,说是让茉莉花吐香,让绿茶吸香;过些天,将花梗、茶梗挑出来,再将一批新鲜茉莉花放进瓷瓶里;如此反复三五次,爷爷说,好了,便好了。然后将茶叶连着枯干的茉莉花全部倒出,敞在竹筛子里,在烈日下晒足,爷爷说这是为了去潮,鲜花是带了潮气的。去潮后,茉莉花茶就制成了。爷爷将制好的茉莉花茶收进密封茶罐子,每天早晨,撮一把,放进瓷盖杯里,用七十度开水泡。茶的清香中透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喝茶水时,连带将花瓣儿一块喝了下去。细看杯盖,附着白的近乎透明的如蝉翼般的物事,那便是茉莉花瓣了,想象她在枝头的芬芳,便更觉得口舌生津。后来我爱喝茉莉花茶,全因了爷爷的教导,只是,如今我再也喝不到爷爷自制的茉莉花茶了,那样的香味,也再找寻不着了,仔细想想,似乎也难以描摹得出。
我离开爷爷到上海去读大学时,那株茉莉的主干有三个手指头粗了。每年茉莉花第一次开放,爷爷便在信中告诉我,信封里也总夹着三两朵茉莉。我收到信时,那花儿自然压扁,白色也变作了浅浅的赭黄,想来爷爷将花夹在信纸时,是怎样想方设法让她模样好看的。而那信纸信封,便有茉莉花淡淡的香,我就将脸整个埋在信纸里,似要将那香全数吸进肚子里去。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1998年2月,茉莉花还没开;到4月末,茉莉花开了,爷爷却去世了。爷爷去世时,我没在身边,那一年,我没收到带有茉莉花的信。
再后来,市政建设,老房子拆了,叔叔婶婶搬到新盖的楼房,别的花盆可以搬走,独那茉莉花,种在花坛,也没合适的花盆可移植,便随着老房子一起,被铲掉了。爷爷寄给我的茉莉花,干干的,没生虫,我将他们放在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里。1999年我回家乡,站在爷爷像前,将那干了的三枚茉莉花,埋在了他面前的香炉里。想来爷爷在天上,看着我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定然是,微微地,笑了。
其实我去年是有一株茉莉花的,我是想学着爷爷那样种一株茉莉的。在四月底五月初,那茉莉,也确实开花了,我像爷爷一样将花摘了下来,只是让他们自然晾干,收到那个青花瓷瓶里。可惜,那茉莉没等第二次花期,在六月的一天,一夜台风暴雨,连根拔了,再种下去就没活过来。许是我是没法再种茉莉了?许是我的茉莉已随着爷爷的逝去离我而去了,只剩得那些干干的茉莉尸体,陪伴着我?
是啊,大凡事情都是这样的,那些极好极美、有着难忘记忆的处所,定是不能去第二次的?第二次总找不回那初次的记忆,反是消淡了最初的美好;如是会消淡,又何必再去呢?那些极好吃的东西,定是不能再吃一次的,总不会找到那种梦中的滋味。于是,我望着花店地上排的一盆盆茉莉,对老板摇摇头,说,不了,我不种茉莉花了。
出花店,茉莉香影挥抹不掉,抬头望天,云正飘渺,我想起泰戈尔的那首《第一次的茉莉》:“呵,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