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
节日里的洛阳桥北古街热闹非凡，过了昭惠庙，就有点冷清。在路标指引下，找到和合巷。这是一条仅容一人出入的巷子，巷口挂着“吴文季故居”的牌子。吴文季，1918年生于惠安洛阳，很多人不熟悉他，但他采编的《康定情歌》却广为人知。这天游洛阳桥，忽然想起吴文季故居就在附近，为尽一个拥趸本分，便先去拜谒其故居。大凡故居之类，大都会重新修饰，即便如此，和合巷31号的吴文季故居也是异常寒素。故居仅约20平方米，土石墙木架屋顶，原为厅堂，后期砌了一堵墙，前为小厅，后为卧室，其生前使用过的挎包、水壶、皮箱、木屐、床铺及劳动工具均按原样陈列。环顾故居，一览无遗，似乎又觉得少了点氛围。对了，音乐家故居可不能没有音乐，而屋内小窗边挂着一个蓝牙音箱，应是供访客自行方便之用，于是按下开关，连上手机，搜索到黑鸭子合唱版《康定情歌》，点循环播放，故居内顿时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
在朴实深情的歌声中，氛围感拉满了，让人直接沉浸在有关这位音乐家的叙述语境里。案桌上有一条绣着“甘孜情”字样的哈达特别引人注目，据说是四川甘孜州有关领导专程前来敬献的。
1946年夏天，还是音乐学院学生的吴文季在四川采编了经典民歌《康定情歌》，从此让甘孜州下辖的康定城广为人知，并让人心驰神往，知名度远超甘孜州。哈达正上方墙壁上有一张吴文季的相片，衣着戎装，笑容灿烂。旁边的生平简介，让一位音乐家人生最后阶段的岁月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1953年，吴文季因被怀疑有历史问题，遣送回惠安安置，1966年5月1日病逝，年仅48岁。这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的后半生命运多舛，是我们没想到的。回惠安前，吴文季正与音乐学院的同学阮恩博热恋。回到家乡后，吴文季身心承受极大创伤，为不连累阮恩博，主动断绝书信来往，忍痛与她分手，一生未婚。而阮女士后半生一直在南京市某个中学任教，终身未嫁。一首旷世情歌和采编者故事的距离有多远？或许如康定和惠安的距离一样远。回味其中，他们都成为彼此终生的唯一挚爱，却又彼此不知情，造化如此弄人，不禁让人要“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在他们真实的故事里，“世间溜溜的男子”和“世间溜溜的女子”彼此深爱着，却不能终成眷属，却使世间第一情歌不至于有湮没之虞，令人不胜唏嘘。
歌声飘荡在故居每一个角落里，原本觉得欢快的旋律顷刻间有了一丝忧伤的气息。静静地听着，歌声里那田园牧歌式的理想图景徐徐展开，平静舒缓，像直白又温柔的诉说，召唤着你去“探寻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地看上，人才溜溜地好哟
二来溜溜地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
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
沉浸在有如草木底色般纯净的歌声里，恍如看到在康定葱茏的跑马山上，鲜花漫山遍野地盛开着，弥漫着软乎乎甜丝丝的气息，宛如人间仙境，人们自由自在地享受阳光和雪山，用歌声大胆地表白，诉说自己的情感……听着听着，生命中那些美好的相遇，突然从记忆中冒出来，萌动着生命中最真的悸动。
国人大多含蓄，羞于表情达意。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听到《康定情歌》时，惊讶于这首歌的大胆炽烈。多年后，我一如既往的内向，却也多了一份追求美好的勇气。后来听说千山万水之外的康定情歌竟是一个惠安人挖掘出来的，觉得非常意外。然而，吴文季的传奇不仅在于采编一首旷世情歌和命运多舛之间的巨大反差。少年时走出家门寻找抗日救国道路，中年后落魄回乡，尽管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卑微地活着，吴文季仍然创作了许多音乐作品，热情讴歌家乡的惠安女。吴文季过世后，学生为其写下“他一生坎坷，却始终为光明歌唱”的墓志铭，这正如他的一生，为了给民族音乐留下属于中国大地的瑰宝，始终与音乐同行，与心中所坚持的光明前行。正因为心向光明，吴文季采编的《康定情歌》安放了太多人的梦想，也藏匿着追求美好的勇气，那些未受污染的农业文明的美好，通过这首歌，融通于无数人的生命气象中，也同样寄予了太多人性与人生的理想。
人的一生总是在追求美好的事物，但美好的事物总是可望而不可求，尤其对现实生活中古老美德、价值观失落的痛心，人们才会对那个民风淳朴的“跑马溜溜的山上”心向往之。因为喜爱这首旷世情歌，很多人专程到吴文季故居，凭吊这位音乐家。每个人对《康定情歌》的解读不尽相同，但无疑会激起人们勇于追求美好理想的勇气，突破重围，从容地度过至暗时刻。
归途明月当空，分外皎洁。这样一天的月夜里，唯有再用心倾听《康定情歌》才应景。用手机连上车载音响，再点播放。在舒缓的旋律里，月光无远弗届，既朗照在吴文季家乡的洛阳桥上，也朗照在康定那座跑马溜溜的山上……在明月所能普照的大地上，一定有无数的人像我一样在倾听和传唱这首歌。
……
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地爱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地求哟
月亮弯弯，任你溜溜地求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