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文/图
一
站在紫璜山巅的那一刻,风正从湄洲湾的方向吹来。风里有咸涩的味道,那是千年不变的海的气息。
莆田城厢区灵川镇东进村(古称东汾)依山襟海。宋代时,村内的后港曾是繁华的内海港口,也是莆田海上丝绸之路的一处出发地。港口北岸建有一座五层六角实心石塔,作为后港航标,为出入船只指引方向,该塔于清代倒塌。后港垄口山的东进窑址经鉴定为宋代陶窑遗址,范围约1.5万平方米。这片山海之间的沃土,在明代嘉靖年间曾燃起抗倭烽火,照亮整片灵川湾海域。
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以后,因边备松弛,倭寇侵扰日渐频繁,莆田频遭劫难。据《莆田县志》和《林子本行实录》记载,在长达20多年的倭患中,倭寇残杀平民百姓至少5万人,占当时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
东进村坐落于湄洲湾北岸灵川湾核心地带,境内后港古港舟楫往来、商贸繁盛,加之宋元时期陶窑产业兴旺、海丝航标矗立,古村富庶之名远播四方,也因此沦为倭寇疯狂劫掠的目标。倭寇船队时常从崂屿门(今泉港与秀屿之间入内海海口)海域闯入灵川湾,登陆后大肆劫掠财物、焚毁房屋、掳掠人口,甚至肆意挖掘祖坟、残杀无辜百姓,给东进村民带来灭顶之灾。昔日繁华的海丝古港被战火吞噬:窑火熄灭,航标蒙尘,街巷残破,乡民流离失所。
面对严峻的抗倭形势,东进军民未曾有丝毫屈服。他们在腥风血雨中奋起抗争,自发集结自卫,以最原始的农具、渔器为武器,凭借顽强不屈的意志,打响了保家卫乡的抗倭自卫战。
二
烟墩太老了。老到石块与石块之间的黏土已经斑驳脱落,老到墩体上长出了苍苔与杂草,老到像一位沉默太久、已经不太会说话的老人。可它依然站在这里,海拔232.61米,不高,却足以俯瞰整片灵川湾的海域。
眼前的这座烟墩,正是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紫璜山明代抗倭烽火台。为抵御倭寇侵扰,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江夏侯周德兴奉命在莆田沿海建造平海卫城和莆禧千户所城,并建立了一系列墩台军寨。紫璜山烟墩当属此海防体系的一部分,构筑起闽中沿海抗倭的关键预警屏障。
紫璜山扼守灵川湾海防咽喉,地势居高临下,北望壶山,南瞰湄洲湾,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与陆路动向尽收眼底,是绝佳的军事瞭望制高点。整座烟墩就地取材,以规整块石垒砌墙基,用红黏土分层夯实筑台,整体呈圆柱形平台状。烟墩周长约35米,现存残高逾2米,墩体厚实坚固,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屹立不倒。墩台北侧专门修建了值守小屋,供村民轮班瞭望、日夜驻守。
烟墩建成后,便成为东进乃至周边村落的“海防千里眼”。驻守的村勇与乡民不分昼夜、轮流值守,目光时刻紧盯海面与陆路要道。一旦发现倭寇船队从海上逼近,或流寇从陆路窜犯,值守人员便立刻在墩上点燃干柴与狼粪,滚滚狼烟直冲云霄,借助海风快速向四方传递敌情信号。“一墩点火,四方响应”,数十里外的平海卫、莆禧所及周边村落巡检司望见烽烟,便能第一时间察觉敌情,迅速调兵遣将、组织防御、驰援东进。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
嘉靖年间的某个清晨,海面突然出现了帆影——十几艘倭寇船黑压压地逼来。值守的村民第一时间看见,便疯狂地奔走、点火。干柴与粪便被点燃,滚滚狼烟直冲云霄,那烟是黑色的,浓烈得像是从地底冒出的怒火,在海风中斜斜地飘散。
消息就这样传出去了。一个烟墩传给下一个烟墩,一个村落传给下一个村落。东进人有了准备的时间——青壮年抓起渔叉和柴刀,冲向海岸;妇孺老幼开始转移粮食,坚壁清野;寨门紧闭,箭垛后露出了警惕的眼睛。
我一直觉得,烟墩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壮的一种建筑。它不是用来住人的,不是用来储存粮食的,它只有一个用途——告诉所有人,危险来了。守烟墩的人,是第一批看见危险的人,也是第一批把危险扛在肩上的人。他们不能跑,他们要在最高的地方,点燃那一堆关乎生死存亡的火。
三
从紫璜山上下来,我去了“寨圈尾”。
说是寨,其实已经看不出寨的样子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散落在山野之间,夯土垒石的痕迹依稀可辨。当地老人告诉我,他们小时候就在这里玩耍,那时候寨墙还高一些,后来风雨侵蚀,加上人为的破坏,就只剩下这些了。
可我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还是被震撼了。
那些石块是经过精细挑选的,大小相近,层层垒砌,缝隙间填满了三合土。500年前的人,没有机器,没有水泥,就用这样的方式,一石一土地筑起一道防线。寨墙依山势而建,与山体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这不是一支军队仓促修建的临时工事,这是一群决心死守家园的人,用尽所有智慧,为自己筑起的一道生命线。
“寨圈尾”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圈尾”,像是一个句号,一个关于防御、关于守护、关于界限的句号。圈里是家,圈外是敌。圈里是要保护的人,圈外是想要闯进来的人。
何寨、寨里、朱寨……我在地方志上看到了这些名字。它们像是一串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散落在灵川湾的海岸线上。一个个古寨,一座座烟墩,彼此呼应,彼此守望,共同构成了一张绵密的防御网。
四
在东汾五帝祖庙,我看到了一组古画。
《五帝御寇图》《五帝指点建土寨》《五帝神威佑民众》……绢本设色,清代的作品,已经被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鉴定为三级文物。画面上的线条虽然古拙,却异常生动。我特别留意到那幅《五帝指点建土寨》,画中清晰描绘了建寨的场景,人们运石、夯土、筑墙,寨墙的形制、寨门的位置、箭垛的分布,一一呈现。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这是记忆的定格。
古画《五帝指点建土寨》生动记录了一段珍贵的抗倭史实:相传五帝显圣,指引乡民在村落要害之处修筑土寨(现寨圈尾),与紫璜山烟墩形成互为犄角、协同防御的格局。这些土寨以夯土层层垒筑,设有坚固的寨门与防御箭垛,平日可藏匿兵勇、储备粮草,倭寇来犯时则成为易守难攻的堡垒。烟墩快速预警,土寨坚守拒敌,山海之间构筑起一道军民联防、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这一烟墩与土寨联合防御体系,是明代兴化府沿海防御网络的关键组成部分,更是东进抗倭的“生命防线”。它有效打破了古代海防信息传递的滞后性,瓦解了倭寇的突袭优势,为军民备战御敌、村民转移避险、援军及时抵达争取了宝贵时间。
我站在古画前看了很久。画上的寨墙,和我在“寨圈尾”看到的残垣,几乎一模一样。500年了,画在纸上的是完整的寨,留在山野的是残破的墙。一个沉默的诉说,一个无声地印证。
在东进村非遗展览馆里,收藏有一把铁制的鱼头水军刀矛。刀头形似鲨鱼头,前半部如刀可砍,后接长杆为矛可刺,典型的“刀矛合一”兵器。刀身上布满斑驳的锈迹。可即便锈成这样,我依然能感受到它当年的锋利与杀气。
我突然想,这把刀矛的主人是谁呢?也许是一个年轻的渔民。他本应该每天出海打鱼,傍晚回来,妻子在岸边等他,孩子围着他要糖吃。可倭寇来了,他放下了渔网,拿起了这把刀矛。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他甚至没有打过架,可当那些倭寇冲上岸的时候,他冲了上去。他的名字,可能根本就没有被记下来。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用这把刀矛杀了几个倭寇……
可这把刀矛留下来了。锈迹斑斑,刀刃卷缺,可它留下来了。它替它的主人活着,替所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活着……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但东进人血脉中的抗倭精神从未消散。它深深融入乡土文脉,化作代代相传的民俗仪式、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定格于东汾五帝祖庙的系列古画之中,成为古村永不褪色的历史印记与精神瑰宝。
伫立紫璜山之巅,俯瞰湄洲湾碧波万顷、潮起潮落,后港古港重现舟楫往来的繁华,千年古村也焕发出蓬勃生机。但这里的人们从未忘记那段浴血抗争的历史:抗倭烟墩遗址得到妥善保护,古画史料被精心珍藏与研究,抗倭英雄故事被写入村史代代相传,民俗巡游仪式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