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珠
放假回乡时,我被院子墙角一丛百合惊艳到了。
它们年年在老位置举行成长仪式,从不缺席。花如其名,香水百合,一株多头,香气浓郁。花开时,人走过,都是披着一身香气,喜滋滋离开的。近来几场雨后,这些百合以及院子里的月季、蔷薇等花卉,像被隐身的谁提了线,一下子猛蹿个子,高过灌木丛,高过旁边的洗衣池。叶子愈发浓绿,表面像涂了一层蜡,油亮油亮的;花骨朵一吐出来,便从一根指头大小酝酿到掌心模样,不慌不忙,待到立夏前后,花事如约而至,缤纷起来。
白日里,它们邀风沐雨,开得明媚安然。雨珠凝聚,花瓣轻晃,风来雨珠掉落,花朵透明得没有一点儿心事。夜色笼罩时,花枝亭亭,宛若盏盏明灯,格外显眼。此时,才读懂古诗里“枳花明驿墙”的意境,原来花间月色,竟是这般具象动人。
我总觉得,植物与村庄的关系是密切的。“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乡间无须户户繁花满径,哪怕只有一家一隅,也足以让贫瘠的村庄漾起诗意,增添生机与趣味。我居住的乡村,喜欢莳花弄草的人家不多,若有空地,村民们更愿意种些蔬菜瓜果。
曾经,我一度在隔壁村庄里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想与花们来场邂逅,填补案前无花的索然。一路走过,有过失望,也有过惊喜。难忘春节前后,一户别墅院墙上,炮仗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满墙红红火火,写着热闹与喜庆,与耳畔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相呼应,顿生虚实相生之美,让过往行人面目含笑;谁家田间地头种着一畦向日葵,开得沸沸扬扬,明黄的花盘,张扬的叶子;谁家又在房前布下几畦百合花,衬着随意砌起的矮石墙,刚柔并济,耀眼动人……这些花儿,看似与四周庄稼格格不入,却让我暗自猜想,种花之人内心一定很柔软吧,能在保障仓廪实之余,以种花温润烟火?或者更多的是如我婆婆一般,只为家人,种上几笔,滋养日子?
婆婆是个种菜能手。许是半生与土地打交道,哪怕到了不需要她干田间活的年纪,也始终闲不下来。她在菜园子里种菜,白菜、空心菜、芥蓝菜、萝卜、芹菜、包菜……这些绿色蔬菜养足了家人、朋友们的胃。有次我随口说,种些百合吧,花开的时候记得剪些托人带给我。最终,花没等到一朵,倒是和婆婆一起剥过一大脸盆的百合鳞茎。
婆婆种的不是院角香水百合这类观赏性的,而是食用百合。初次见到百合鳞茎,我嫌弃它们土里土气。其外形与大蒜差不多,表层鳞片多数颜色微黄,许是深埋土里的缘故。鳞片不很肥厚饱满,还带着些许黑斑。剥起来不算费力,不过指甲缝里嵌进细碎泥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当新鲜百合加点红辣椒、肉丝炒一炒,端上桌,眼见白的白、红的红,你会情不自禁地拾筷。一口下去,微苦,再几口,带甜。鲜百合片还可以煲汤,做甜品,想吃哪种花样就吃哪种花样。吃不完的,用密封袋子装起来,放置冰箱冷冻,可以吃很久很久,味道几乎不变。也可以晒干,泡水喝,有阳光的味道,泥土的气息……在清凉解毒、滋阴润肺上,食用百合奉献出了自己。
无论是观赏性百合,还是食用百合,它们的鳞茎,都需要在黑黢黢的土里待上许久,才能出芽。原来悄悄蓄势,只为托举一季灿烂。而花呢,默默绽放,清雅不张扬。想起林清玄《心田上的百合花》,结尾那句“满山的百合都谨记着第一株百合的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读来,似乎满山谷百合都摇曳起来。花在,就是哲学,就是美好,就像院角这丛香水百合,携着花语“伟大而纯洁的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城前,我剪下三株,共八朵。插入客厅瓶中,顿时香气四溢,心生欢喜。没过多久,花渐次凋萎,我却毫无遗憾。因为我知道花开终有期,花落亦自然。每一朵花都曾努力开过,每一块鳞茎在泥土里都曾沉默蓄力过,每一片鳞片都化作心底绵长的暖,爱着世间所有爱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