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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千年窑火淬青瓷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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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青蛙山窑与许山窑、笼口山窑共同构成灵川窑群文化遗产,是莆田宋代海洋文明与手工业发展的核心见证。

  □易振环 文/图

  青蛙山,地处东海镇利角村,海拔100多米。这座小山丘体形低矮圆钝、起伏平缓,远看形似蹲伏的青蛙,故称“青蛙山”。

  山不在高,有窑则名。青蛙山,因一座宋代瓷窑出名。沿着村道旁的山坡便道攀登,只见不远处的龙眼树下,瓷器残片、废坯、窑渣成堆,足见当时生产活动的繁荣。虽然看不到像样的窑身,但毫无疑问,这里就是青蛙山窑遗址。窑址总面积约8000平方米,文化堆积层厚1米—5米。这片土地下,埋藏的不仅是破碎的陶瓷和古老的窑炉,更是南宋的美学哲理和制瓷技艺的些许记忆。裸露的残瓷,参差不齐,恍如盛宴后无人收拾的狼藉,一下子吸引我们的眼球。采风团一行停下脚步,走近细看,端详一番。整个窑址几乎没有完整的瓷物,甚至是被嫌弃、被忽视的“废品”,却留下文明的残骸。或许,窑工们无法想到,他们曾用双手摩挲捏造的瓷器,居然不在博物馆里,而是埋在土层里。零星散落在淡黄色的残坯群里的瓷片,来自不同的瓷器。它们或许盛过不同的物质,见过人间的冷暖,散发时代的呼吸,现在却安然地躺在果园里,与树根、虫蚁为伴。

  据悉,当地村民开荒种果时发现残存的砖砌龙窑窑尾遗迹,高95厘米、宽2米,是典型的南方斜坡龙窑结构。查阅资料发现,龙窑是一种依托山坡地势,利用洞穴或用石头砌成的筒形穹状隧道的窑炉,因形如卧龙,便称龙窑。其最早出现于商代,又称长窑、蛇窑、蜈蚣窑,为半连续式陶瓷烧窑。龙头朝下,龙尾朝上,长70米左右,下部称“窑炉头”,上部出烟处称“窑梢头”,中部为“窑身”。窑身内呈拱形,高两三米左右,横径宽2米左右。一般有4个“窑户口”,用于装窑、出窑。

  青蛙山窑品种属于青瓷系统,主营南宋青白瓷(影青瓷)和少量黑釉瓷,工艺成熟,风格鲜明。胎质细腻,釉色以青黄、青绿为主,釉层较薄,玻璃质感较强,有别于附近的许山窑。据介绍,出窑的器物以日用瓷为主,主要包括碗、盘、碟、盏、壶、罐、瓶等日用器皿,碗占多数。装饰以刻划花与印花为主,常见器物有莲瓣纹碗、划花碗、篦划纹碟等,颇具特色。碗底多模印阳文款识,如“天”“六”“十”“九”等,成为标志性特征。其中,“飞凤纹碗”工艺精美,是外销的核心产品,与菲律宾出土宋代瓷片标本完全吻合,是海外贸易的有力实证。

  青蛙山龙窑背靠丘陵、面朝湄洲湾,建窑条件得天独厚。这里的丘陵以及周边的小山,皆为壶公山余脉,富含烧瓷的核心原料——优质高岭土。丘陵周边山地植被茂密,薪材充足,能供应龙窑长时间高温烧制。龙窑坐落于山间缓坡台地,天然坡度适配建造,也有利于升温、抽风与排水、防潮。而且紧邻溪流,窑工不愁淘洗瓷土、和泥、施釉、冷却等全流程用水。窑工以本地村民和外来工匠为主,他们以家族式、师徒式传承匠心,一拨又一拨。取土、淘洗、制坯、施釉、装窑、烧窑、出窑、搬运,他们分工协作,日夜烧制青白瓷。窑匠双手蘸水、一按一提,让已淘洗的软泥在指尖磨合塑形成坯。这指尖“魔术”,藏着极致的匠心。制坯,在窑工与泥土的对话中完成。泥坯经施釉后,分室装窑,然后烧窑。烧一窑得花1至3天,窑工一边添柴,一边祈祷窑温的稳定。窑工生活条件简陋,居住的是土坯房或茅草屋。窑工多,自然形成窑区。窑区设有市集、食铺,客商云集,交易繁忙。

  由于青蛙山窑距位于湄洲湾内的海头港仅600米,这里的瓷器可快速装船出海,直通海上丝绸之路航线。青蛙山窑瓷器外销走的是短途陆运+海运模式,以“窑—港—海”路径直达目的地。主要有南北两条航线:南线经泉州港直达菲律宾、印尼、泰国等东南亚地区;北线经兴化湾转往日本、朝鲜半岛,或北上江苏、浙江、山东等地。出海前,窑工们拜妈祖,肩挑、手提,或用独轮车、板车,沿乡间小路,将瓷器转运至海头港码头,用稻壳、稻草或竹篾分级包裹防护,装入福船,以降低转运损耗。青蛙山窑与许山窑、笼口山窑共享海头港,形成窑群—港口—远洋一体化的集群效应。

  宋代,湄洲湾是重要的贸易口岸。特别是海外市场对中国瓷器的需求旺盛,推动了窑业的规模化发展。目前已公布的数据显示,莆田瓷窑数量众多,全域已发现的宋窑有140余处。灵川片区(含今东海镇)窑厂林立,连绵成片,“青蛙山—许山”一带窑火昼夜不息。作为该片区窑群的核心组成,青蛙山窑与许山窑、笼口山窑共同构成莆田沿海规模最大的陶瓷生产基地。其中青蛙山窑与许山窑以烧制青白瓷为主,笼口山窑以粗陶为主,三者分工明确、互补共生,形成“瓷陶并举、内外兼销”的产业格局。

  元末明初,因倭寇、海禁等原因,青蛙山窑窑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窑火熄灭,窑场终于平静下来,逐渐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但是,瓷片在黑暗中依旧保持散发着润泽的光芒,那是窑工心血的结晶,也是文明的高度。

  站在窑址的废墟上,我的耳畔仿佛传来远古窑火的噼啪声,一阵高过一阵。地面上,果树下,每一片古瓷碎片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技艺、文化的密码。或许,它只是完好器皿的一个组成,却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变迁,以及那些被遗忘的美丽。我蹲下身,从不起眼的碎瓷残陶堆中寻找炸淬火的痕迹,看看光滑的瓷片是否还闪着星光。它们坚硬冰冷,不语,却在印证一种曾经的存在。

  作为以生产外销青瓷、青白瓷为主的窑场遗址,青蛙山窑不仅见证了宋代福建沿海陶瓷手工业的繁荣,也反映了中国瓷器通过海洋贸易联通世界的历史图景,而且成为解读福建沿海窑业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标本,具有重要的文化遗产价值。青蛙山窑与许山窑、笼口山窑共同构成灵川窑群文化遗产,是莆田宋代海洋文明与手工业发展的核心见证。

  如今,这片沉寂的窑址,依旧诉说着千年前窑火通明、商船竞发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