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明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跷着脚,张着腿,两手随意摆放,其中一个摩挲着一件陈旧的物事。身边是一根拐杖,蜡黄,光滑。他们头上一律戴着有些脏污的布帽,彼此没有说话,没有手机,安安静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投下黑乎乎的影子,或长或短,在墙上偶尔晃动一下。一双飘忽的眼睛向我投来,随即又躲闪开去,茫然,无神。
我想起了祖母。她曾经也在这里坐着晒太阳。
相比一般女人,祖母身材比较高大。一年中,她大半时间赤着脚,耕田种地如此,上山砍柴也如此。一双大脚掌,稳如泰山。脚边延至脚后跟都开着裂,密密麻麻的裂缝黢黑黢黑的,像一块缩小的松树皮;脚底早已磨出一层茧,既厚又实,似乎刀枪不入。
祖母1984年去世,那时我才15岁。由于穷得生疼,一大家人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她的葬礼自然简简单单。
耀南楼门外叠放着一堆树干,每天吃饭的时候,大楼里的人端着碗出来,坐在树堆上吃,一边吃,一边聊,喧闹,嘈杂。我坐在祖母身旁。祖母告诉我,祖父在1960年饿死。他长得魁梧、壮硕,一碗饭,从中间夹开,一口吞下一半,还没尝出滋味饭就没有了。为了养活妻儿,让自己也吃饱一点,祖父向人租了一块田地耕种,秋收后交租。可明明交了租,对方却欺他不识字,来年拿着假字据说他粮谷没交清。祖父气愤,与其打官司,结果打输了。祖母说得痛心疾首,一再叫我要多识字,免得被人欺骗。我人小不识苦,却一直牢记她的话,不但在课堂上认真跟老师识字,还在课外广泛阅读,念三年级时就开始阅读《三国演义》,依靠半猜半蒙的方法看完了一本厚厚的书。谁知,这一读一发不可收拾,我就此爱上了小说,爱上了阅读,现在即使有些老眼昏花,也依然保持每天阅读的习惯。
村庄的田丘有远有近,近的在窑背冈。布谷鸟叫了以后,窑背冈热闹起来,干牛活的师傅吆喝着耕牛,犁田耙地。做小工的祖母,拿着一把锄头协助平整水田。沉睡了一冬的田丘苏醒过来,等着村民给它梳妆。水牛在前面拖着犁耙,一边行走,一边反刍胃里的草料,有时还冷不丁拉出脏兮兮的屎。牛屎一坨一坨掉落,山风一吹,臭气直接飘来。我在田里抓土狗,闻到牛屎味,大呼难闻,将鼻子紧紧捂住,完全顾不上一只就要从脚跟前跑掉的土狗。祖母见了,微笑着告诫我:怕臭,就要认真读书,要不,以后有得闻牛屁股。
我不想像祖父一样被欺骗,也不想闻牛屁股。上学期间,在清晨,耀南楼外,那条逶迤清澈的小溪中常能看到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高声朗读的身影。在学校,老师把我当作学生们的榜样。满脸皱纹的祖母,见我时不时领回一张奖状,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欣慰,自豪。
在村庄,祖母跟六阿婆并没有很多往来,但是听到六阿婆生病卧床,她竟让我把平时舍不得吃的16个鸡蛋送到六阿婆家里。我深感奇怪,问祖母,你不是要留来卖钱,怎么又送人了?祖母神情有点严肃,温和地道:“六阿婆没有孩子,男人原先是接头户,1942年被反动派杀害。她的生活一直不好,咱们能帮点就帮点吧。做人要善良。”
祖母的话犹如一道晨曦中的微光,一直照在我的心上。
多年以后,我住在县城。有一段时间,东门桥头常有乞丐坐在那里乞讨。我带孩子经过,每次都会特地掏出一点钱让儿子走过去放进他的盆子里。一脸灰尘的乞丐,露出稀疏的黄牙,看着我的孩子,混浊的眼里闪着一点喜悦的光芒。
微信朋友圈信息丰富,五花八门,偶尔能看到一些病患者家属求助的消息,虽然多为陌生人,但我照例会主动捐些款,以表心意,因为我觉得我比祖母拿出16个鸡蛋更容易。
日居月诸。如今,祖母离世已有41余年,闲暇时,我会想起她,想起她并不幸福的一生。
祖母,一介农民,没有文化,没有地位,质朴、简单。她的言行举止,就像一缕清风,柔和,绵密,吹进我的心田,让我在流年岁月里不断得到滋育。
如果云朵会说话,我想托它向天堂里的祖母捎去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