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财
一
壶公山是莆田镇山，朱熹曾说：“莆多人物，以文献名邦著，乃此公作怪也。”确实，它就在你眼前静静地矗立，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奇特力量。那是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力量，是刻进骨血的精神力量，是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力量。
2026年初春，我们走进灵川镇柯朱村。这里是明代状元柯潜的故乡。站在村口，从另一个视角仰望壶公山，耳边响起那句耳熟能详的老话：“看见壶公山，聪明花会开。”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正与500年前的那位读书人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在莆田，关于柯潜最著名的传说，便是那“聪明花开”的故事。据说柯潜小时候并不聪明，直到某一天抬头望见了壶公山，心中忽然开了窍，从此过目不忘，下笔如有神，后高中状元。
这当然只是传说。所谓的“开窍”，其实是一个人突然读懂了脚下的土地，感受到了文脉里的传承。那一刻，柯潜看到的不仅是山，更是这片土地上世代读书人的宿命与担当。
二
柯潜，字孟时，号竹岩，乃明兴化府莆田县安乐里柯山人（今莆田市城厢区灵川镇柯朱村），景泰二年（1451年）状元，历任翰林院修撰、右春坊右中允、司经局洗马、尚宝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等职。他凭借德才兼备，赢得了士林的敬重与期望。其文章风格清婉，一生著述颇丰，以文章称雄于世，诗文自成一派，享有“柯家文章”之美誉。
柯潜青年时期踏入仕途，便自我激励，学问与品行与日俱进。他修撰典籍，主持国考，执掌翰林，师表东宫，侍读经筵，品德清正，文章精粹。后世史家多称柯潜为“儒臣”。除修撰《历代君鉴》《英庙实录》《天下郡志》及《玉牒》等国家典籍外，柯潜还有诗文集《竹若集》流传于世。
在明朝，莆田有两人考中状元，一位是林环，另一位就是柯潜。
柯潜高中状元后返回故乡，曾多次登上石梯寺，并题刻楹联：“凤岭有鸟皆成凤，龙潭何鱼不化龙”，其笔力刚健雄浑。在莆田大洋永兴岩盘山石径旁，有一处落款为“柯潜”的题刻，上书“鸾鹰乘风，龙象带雨”八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这“鸾鹰乘风，龙象带雨”八个大字，高度凝练地概括了永兴岩的特色景致，抒发了柯潜长久以来深藏于心中的雄心壮志。“鸾鹰乘风，龙象带雨”这八个神采飞扬的大字，堪称柯朱村的文化象征，蕴含着柯潜身为状元的独特气质。
现在灵川镇柯朱村柯姓祠堂内，有副楹联“七世联登九进士，八闽独占一状元”，说的是灵川柯姓家族，科甲联芳，自柯潜首登状元后，绵延七世，竟联登九进士。这在福建乃至全国，可喻为乡村里盛开的世上少有的文化奇葩。
莆田城内胜利路乌石尾原柯氏宗祠（修史堂）也有一副对联：“一门联登八进士，九州独占一状元。”此联点明了状元柯潜的从侄孙柯英，自灵川柯山迁至兴化府城内乌石尾小柯山后，一门连续涌现八位进士这一典故。
柯氏家族英才辈出，柯氏家家户户门前所贴对联“学士家声大，状元世泽长”，可见以柯潜为代表的柯家仕子文人在柯朱村的深远影响。
至今，柯朱村村民仍有正月初一、初五登壶公山的习俗。学子们登高望远，期盼着看见壶公山能“聪明花开”，柯潜的故事激励着柯朱村一代又一代后人发奋读书。
“看见壶公山，聪明花会开”。莆田人用这个朴素的故事，说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人的觉醒需要契机，而这个契机，往往来自对脚下这片土地的重新认识。柯潜在那一刻，看见了壶公山，看见了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连接，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莆田人的心中，壶公山是文脉的根源，是“文献名邦”的精神象征。历史上，莆田涌现出2482名进士、21名状元、17名宰辅、246名御史，这在福建乃至全国都极为罕见。人们常说“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说的正是莆田人在困境中坚韧不拔、勤奋向学的倔强精神。而壶公山，便是这份倔强的见证者与守护者。柯潜的“聪明花开”，绽放的不仅是个人的聪慧，更是一方水土的文脉光辉。
三
采风活动中，我们还走访了灵川书峰村的中灵农业、张边村华侨小学、下尾村花蛤育苗土池、太湖村围垦工程以及东进村东汾五帝祖庙等地。灵川临海，这里的海滩涂颜色略显浑黄，然而这浑黄之中却蕴含着一股力量。海浪拍在滩涂上，退潮的时候，滩涂露出来，在一望无际的泥泞之上，随处可见赶小海的渔民。他们身着连体雨裤，弯腰俯身，双手在泥水中摸索，动作干净利落。在莆田人看来，耕海与耕读是相通的，都彰显着坚韧的品质。无论是在这片靠海的土地上，还是在知识的海洋里，人们都凭借智慧和汗水谋求生活。他们都以一种近乎执着的耐心，等待收获的时刻。柯潜读书时对对子，逐字琢磨，逐篇研读，直至“聪明花开”。海边的渔民则将这片大海当作他们的书籍。潮汐、风向，皆是他们的文字。他们以几代人的辛勤劳作，书写了一部关于大海的鸿篇巨著。二者背后所蕴含的精神是一致的——对命运的不屈服，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
夕阳西下，柯朱村沉浸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中。远处的壶公山被夕阳染成暖色调，更远处是海，海面上反射着金光，星星点点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但壶公山还在那里，沉默如初。“聪明花开”——这四个字又在我脑海里浮上来。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朵“聪明花”，只是开放的时间和方式不同，但无论如何，它需要土壤，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时间，而这土壤、阳光、水、时间，就是一方水土的文化积淀。
今天，这朵“聪明花”应该开遍灵川的山海之间。它开在书峰村的花蛤育苗池里，开在下尾村的土池边，开在太湖村的围垦工地上，开在柯朱村的状元书院里，开在莆阳大地每一个孩子的心里。
海风再起，花开依旧。壶公山下，柯朱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个关于“聪明花开”的传说，也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能中状元，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那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朵花，让它从容地开，让它在时光里绽放出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