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新居为一梯一户,七平方米的电梯厅为私享。有时候,独自站在梯厅等电梯,看着那个跳动变幻的数字,心里总有一种等待芝麻开门的感觉。
过去住在一座38层的高楼里,电梯的抵达就等于大幕拉开,那里面究竟在出演什么呢?是提着满满一篮子菜的老太婆还是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有一次在电梯里遇到一对手牵手的年轻夫妻,到了楼下,电梯门打开,发现电梯口铺上一片红地毯,一直到小区门口,心想一定是哪一家办喜事了。那女的惊叫一声:哇!我们结婚时怎么就没想到也铺个红地毯?那男的说:你又“柠檬精”了,女的回了一句:都是你不够“奥利给”。
现在住在小高层,总共才14层,加上单梯独户,进电梯基本见不到其他人。偶尔遇上一两个,来不及寒暄两句,电梯就到位了。
电梯是一个公共空间,进进出出的基本上都是行色匆匆之人。尤其是那些快递小哥,提着物品,喘着粗气,急切等待着电梯能快速上下。电梯这个狭小的方寸之地,弥漫着一种无言的紧张。
电梯里常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节:比如有个一身横肉、架着一副墨镜的壮汉进入电梯,其他人会立刻往电梯最里面的位置挤,并且迅速构思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某些危险情节。
电梯也是个社会学的小领地,各色人等都在这里从事着某种“闪电外交”:相互认识的就轻轻打个招呼,或者没话找话有一茬没一茬地闲扯几句;不认识的就干脆直盯着那些跳动的楼层数字,神情木然。在私家车还没有大面积普及的年代,曾经看到有人写了这么两句: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逛完商场后下电梯,你按1楼,别人都按B1——因为B1是停车场,按B1的人一般都是有车族。
电梯还是个极为奇妙的地方。在那样一座轿厢里,人人都是平等的,谁也不会比谁更高更快。没有左冲右突,只有左顾右盼;没有前仆后继,只有前依后贴;没有不相上下,只有上上下下的选择。
一部微电影《The Lift》里说:按下你要去的楼层,让双脚离开地面,让思想离开表面——这就是电梯。
《The Lift》里的女主角是一名小说家,她正准备和她的编辑会面,可是电梯坏了,她和一个油漆工模样的男人被困在了电梯里。在等待电梯恢复的过程中,两个人聊了起来。小说家原以为遇到了一个粗俗的社会人,聊着聊着才发现,这个油漆工不仅上进,而且和自己有着相同的音乐爱好。更重要的是,他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女儿跳舞的心愿。小说家由此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她四岁生日聚会那天,父亲迟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直到他出了车祸的噩耗传来。很快,电梯修复,两人告别之际,油漆工无意间说出一句话:“变老无可避免,变成熟则可以选择。”这句话击中了小说家,后来被写进了小说文稿的第一页。
电梯有时如同“铁屋子”。这间“铁屋子”有时则可以考量一个人的品行。曾经看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女孩,有一天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在她即将关闭电梯门时,门外有两个大叔摁了电梯。有个大叔作势要进去,另一个大叔拉住了他,说等一等。因为那位大叔顾及女孩孤身一人,怕她害怕,就对女孩说:“不好意思,他喝醉了,身上有很大的酒气,怕熏着你,你先上去吧。”女孩感到很意外,顿时心里十分温暖,她摇了摇手说:“没关系的。”可大叔还是坚持让女孩先上去。
电梯,有时是直接通往内心深处的。通往内心深处就是直击人心。某单位一位厅长某次下电梯到一楼,刚好有位处长在楼下等电梯,看到厅长走出电梯,就随口说了一句:“厅长,您下来了。”厅长满脸不高兴:“我还有两年呢,怎么就下来了?”弄得处长自讨个没趣。还有一次,在另一个单位,厅长刚走出电梯,就遇上一位小年轻手下,跟厅长打了个招呼:“厅长您出来了?”厅长勃然大怒:“说啥呢,我啥时进去过?!”
有一位在银行工作的女士,高度近视,某日上班,赶到银行大堂。电梯门正开着,两边站满了人。她没看见人,一个劲冲进电梯里,抬眼一看,原来行长就站在那儿,还跟她说:“不急,我按住了。你在几楼?”她脱口而出:“17。”行长帮她按了17。到了17层,行长说:“我顺便到这里看下。”事后,她的同事笑着说她:“我们看到行长进电梯了,我们就都站在门口,你倒是愣头青一般闯了进去。”她满脸不好意思,都怪自己眼神不好,没看清楚。
这个世界的某些事看上去简单,但却活生生地表达了一种难为——就连按电梯这件事都具有种种行为,干什么容易呢?
其实,不管有什么样的电梯众生相,你就自顾自按一下需要抵达的楼层,电梯终究属于一个简单的颠扑不破的真理:上上下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