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振环 文/图
一
北纬25度，湄洲湾畔，滩涂宽阔，一望无垠。
这里是灵川镇下尾村，一个与花蛤有着不解之缘的临海渔村。“潮起三湾”大型文学采风团慕名来到该村，了解花蛤产业的“前世今生”。
车辆穿过水泥村道，采风队伍抵达渔港码头。该村养殖大户林俊指着海堤外的海域，热情地介绍运蛤苗的船只及生产情况。他说：“这里是优良的海湾，水质、水流和盐度，以及海滩拥有的有机物，适合花蛤繁殖生长，为花蛤育苗及养殖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下尾村土地贫瘠，水田少，旱地多。曾有较长一段时间，村民以讨小海为生。村民经常挑讨海到的海蛎，到华亭、新度等内地村庄换取一些大米、地瓜渣和柴火，勉强维持生计。
对于渔民而言，讨海是一场与自然的博弈。因为，出海收获的海鲜不仅能满足温饱，更能置换衣物、建房安家、娶妻生子。经年累月的讨海，让渔民摸准了海洋的性格，更有了充足的“靠海吃海”的能力。
向海，向海，历来是靠海乡村的不二抉择。下尾村的海上养殖业，可追溯到几百年前。早前，下尾先民就有采拾和食用贝类或蛤类的做法。当地村民利用少量的野生贝类苗种，采用原始的养殖方式，在滩涂养殖牡蛎，增加收入，改善生活。
辛勤耕海，历练了下尾渔民的锐眼。1971年，下尾渔民在海滩上发现了“野生的花蛤苗”，从而引来福建省水产研究所、莆田县水产技术推广站的关注。1976年，福建省科委、福建省水产厅启动“花蛤土池人工育苗研究”课题，并在灵川公社下尾大队的花蛤场展开。历经150多个日夜，课题实验获得成功，全国第一批人工繁育的花蛤苗在下尾大队诞生，标志着莆田成为国内最早的花蛤苗种繁育和养殖基地。1979年，花蛤土池小水体育苗首次通过了国内技术鉴定。此后，村里花蛤育苗渐成规模，下尾花蛤苗的名声越来越大，被称为“中国花蛤第一村”。
二
有了花蛤苗种，如何推广？如何带动村民增收致富？
苗种自带“流量”，也带来商机。嗅到这一良机的村干部组织村民，在海滩上建起花蛤育苗池，催生了第一代花蛤育苗专业户和“土专家”，带动村民渐渐走上致富路。
林文泉就是“土专家”之一。他从技术员干起，整整学了3年育苗技术后，当上了下尾村育苗场场长。1988年，他成了村里首个被福清育苗场聘用的技术员。像林文泉这样，上世纪90年代起，村里的“土专家”们纷纷南下北上，在全国不少沿海养殖场当起技术员。最多的一年，全村输出技术人员达40多人。
“土专家”提到的花蛤育苗，如何进行呢？据介绍，每年9月—10月是下尾村花蛤育苗季，育苗户会将性腺发达的蛤母放入土池，等待受精卵裂变发育成幼虫。暂时喂养2个月后，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花蛤幼虫生长至40—100万粒/公斤，即肉眼清晰可见的小苗（或称白苗）。这时，育苗户会通过专业船舶抽取养殖池底部带有花蛤苗的泥沙，含沙卖给养殖户移种滩涂。再经过3个多月的细心照料，白苗长成了中苗，即每公斤6000—10000粒，便可销往辽宁、山东等地。
花蛤土池人工育苗的成功，实现了产业“从0到1”的突破。既是养殖户，又曾是村干部的林秋荣坦言，那时下尾村的花蛤苗虽说远近闻名，但以农户为单位，产量不高。加上花蛤生长缓慢、个体小、死亡率高，造成苗种产量、质量不稳定。
1997年，下尾村曾当过技术员的林秋云吃起“螃蟹”，着手创办莆田市海源实业有限公司，主营花蛤育苗、养殖等业务。2002年，海源公司在湄洲湾北江垦区实施的花蛤大水面人工育苗关键生产技术取得成功，成为国内首创。几年后，该公司“菲律宾蛤仔现代养殖产业技术体系的构建与应用”项目，荣获2009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突破了花蛤育苗产量不稳定、成活率低等技术制约，并在全国推广应用。这是莆田市有史以来首个国家科技进步奖，也让该公司跻身以花蛤为主营业务的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行列。
下尾村海域面积仅有2000亩，难以满足育苗户的需求。村里滩涂紧俏，于是放眼其他海域。走出去，天地宽。2000年12月，养殖户陈星球投资20万元，在大连以每亩400元的价格租下500亩滩涂育苗，不但赚回了成本，还获利100多万元。这一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第二年，该村又有一些花蛤养殖户按照“自愿、互利、共享”原则，组成30多个经济联合体，带上资金和技术前往大连等地，采用“股份养殖”的办法，跨省育苗。那几年，下尾村90%的村民以合股等方式参与育苗，全村承包的滩涂养殖面积在2.5万亩以上，年收入超过2亿元。
浩瀚海洋，磨砺了下尾讨海人的品性。凭借自身努力和先人一步的胆识，下尾花蛤苗在全国水产种业版图中谋得了一席之地。2011年，莆田被中国渔业协会授予“中国花蛤之乡”称号，可以说，下尾村功不可没。据不完全统计，仅下尾村正常年份，往北方养殖的大规格蛤仔苗种达1.5—3万吨。
三
下尾育出的蛤苗“游”出育苗区后，去了哪里呢？你可能无法想到，一粒小小的蛤苗有着特殊的旅程：根在下尾，长在北方或南方其他海域，养殖两三年后，才长成可上餐桌的成蛤。这种精细分工，使花蛤产品由季节性食品转身为常年性食品。据媒体报道，每年有2400亿粒花蛤涌入市场，成为人们餐桌上的常见美食。
在《说文解字》里，“蛤”字为“蜃属”，就是蜃介类的海鲜。花蛤肉质鲜嫩脆甜，营养丰富，可炒、煮、烧、烩、汆汤，赢得了无数食客的青睐。我认为，清煮花蛤的做法应该排在第一。只要一瓢清水，几片生姜，一点食盐，足以让鲜甜的汤汁翻滚如浪，无须味精加持，美味自然天成。采风当天，午餐时厨师特意安排炒了道花蛤，让大伙品尝其清甜可口。嚼罢新鲜的蛤肉，文友们都点赞“好吃”。
花蛤作为鲜食，备受喜爱之外，它在深加工领域市场广阔。2013年，海源公司设立子公司——蛤老大（福建）食品有限公司，依托福建农林大学等高校和科研机构，结合古法与现代专利技术，生产出纯天然的调味料“蛤晶”，畅销市场。
产业链延伸，产业转型，关于花蛤产业的捷报接踵而来。
采风当天，我们一行前往位于灵川镇书峰村的福建中灵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公司门口墙壁上一行硕大的“福建省中灵农业省级菲律宾蛤仔良种场”字样引人注目。菲律宾蛤仔，这一名称从字面上看，往往给人一个错觉：其来自菲律宾。其实，它并非从菲律宾引进，而是科学工作者最早在菲律宾海域获取标本而已。
提起公司成立的缘由，负责人黄希忠坦言，传统的滩涂养殖方式往往靠天吃饭，面临着诸多挑战。中灵公司自2018年开始陆续投资3000多万元，建成大棚式生态链育苗基地，主要从事菲律宾蛤仔、硬壳蛤等优质贝类苗种培育、中间暂养和虾蟹贝综合养殖。还与宁波大学海洋学院等合作，引入了先进的贝类饵料微藻供给技术，进行工厂化培育蛤苗，让育苗产业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目前，公司年产优质菲律宾蛤仔、硬壳蛤苗种高达5000亿粒，带动解决3000个以上的农民就业。
烟波浩渺，依海而兴。近几年，下尾村花蛤苗养殖户已部分转型，养殖油蛤。目前，全村有40多家油蛤养殖公司，总销量占全国40%以上，主要销往浙江、广东和上海等地，年产值达2亿元。
历经50年的海水洗礼，花蛤产业形成了育苗、精深加工和养殖三大支柱。据了解，灵川镇供应的花蛤苗总销量约占全国市场一半以上。如今，这一“蓝色引擎”更强劲，助力海洋经济日益多元化。
潮起潮落50载，一粒花蛤见证了一个产业的发展。
站在下尾村的海堤上回望，50年的潮水涨了又退。从早年挑着海蛎换柴米的艰辛，到土池育苗成功的突破，再到跨省包滩的远行，最后到工厂化育苗的跨越，灵川的耕海人没有离开海，只是换了一种与海相处的方式。他们依然怀着对大海的向往与敬畏，执着地追逐着人海和谐共生的梦想。
涛声依旧，向海图强的故事仍在延续。中灵公司工厂化育苗大棚里的小蛤苗，也即将开始它们新的旅程。它们很小，小得像一粒粒沙子，却串联起一片海域的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