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
我10岁左右时,祖母50多岁。凭着一个10岁孩子的观察力,我觉得祖母是一个称得上园艺大师的人物。
祖母的园艺才华洒落在故园的每个角落。
祖屋朝南偏西,落日烫金,烫得我们身子发黑,但凭着祖母的园艺,整座故居美得发光发亮。以祖屋为原点,绕着它转一圈,我觉得我看遍了乡野最好的风景。
伴随着旭日东起,老屋东侧是三棵多产的番石榴树。番石榴开花时,白中带粉,粉中带黄,如一个个细小却明亮的梦,照耀着我童年缓慢生长的每一天。清风吹来时,那淡淡的花香是那么叫人隐秘地愉悦,以至于旁边的两棵柚子树,时常让我觉得花开时香气太烈,冲撞了我小碎步般的审美。
当番石榴结出果实并一步步成熟的时候,我也忘光了花的美好。我一天一天盯着那一个个椭圆的小绿妖,等到鸟嘴将它啄出破绽,我便一脚蹬上去采下一篮子。
这弯弯驼驼适合一个10岁孩子攀爬的番石榴树是谁种的?当然是我神奇的祖母。她从哪里找来这么好的软糯红甜的番石榴品种?没有人告诉我,大概祖母有不为人知的本领。
南边,一排排苎麻长出来了,叶片宽大,富有爱心,叶片上的纹理粗粗的,颇有手感,如果你觉得柚花太油腻了,就去摸一把苎麻叶吧!苎麻总是长得要高过我,于是要被派去做粗粗的麻绳。麻秆割下来留皮,又刮去青皮留下麻丝,祖母会固定两个位置,大人们便开始用宽大的手掌搓麻绳。
苎麻谁种的?是我能干的祖母。我们家太工业化了,需要好多麻绳。
西边,一整个院子支棱起来,充满烟火气。在院子里头跑一圈,第一眼看到木芙蓉。三醉芙蓉一日三变,白的、粉的、红的,白的、粉的、红的,那花瓣上的一条条纹路,总是美得让我尖叫。我家的鸭子常在木芙蓉边的臭水池里游泳,它们不怕臭吗?不,一定是芙蓉的影子吸引了它们。
木芙蓉花开绚丽,花谢时悲伤不?我从花身上看不出来,从祖母的脸上也看不出来。祖母太严厉了,似乎稍微松弛一下整个家族就要散了。祖母有三大爱好:花生油抹发,生吃鸡蛋,以及泡芙蓉花茶。当芙蓉花凋谢,我快要哭起来时,祖母说,走,跟我一起去收花。于是芙蓉轻轻地躺在簸箕里,一天天地收敛起翅膀。噢,也许,它们找到了灵魂升华的秘诀。祖母喝着芙蓉花茶,很是像祖母,是全村最规整最有条不紊的祖母。
木芙蓉长得秀丽,院子中间的香樟树却长得英挺,散发出深沉的香气,整个院子沉浸在一种威严的氛围中。我家的房子矮,香樟树很好地带来了庇佑感。每当下雨天,我都寻思着香樟树上有另一层境界,雨淹没大地没关系,我可以爬上香樟树,做一个树人嘛!香樟树下听说会发生爱情故事,可我祖母不爱祖父,祖父好吃懒做,赌博输钱,不符合祖母的审美。哎,种下香樟树也许是种下祖母心中的爱情。
香樟树边,是粗壮的油桐树。我曾一度混淆梧桐与油桐,以为我便是我家“梧桐树下”的那只“凤凰”,而它竟然只是棵油桐。但油桐也有油桐的意思。叶圣陶写“油桐也正开花”,开的什么花?虽说油桐开花素有“五月雪”之称,可我却忘了看过怎样的“雪”。我的记忆全被油桐子占满。油桐子长得怎么样?简单说,当它还是绿果时,漂亮如核桃,可爱似小番石榴,握在掌心,你以为握着一枚水果。可是不,祖母时刻警告着:桐子有毒,只能用来制作桐子油。我从没见过祖母真的采摘去做桐子油,也许只是种着好玩。或者,祖母也是为了让我们明白,世间万物,不能光接受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也要接受吧。
院墙外,全都围绕着马缨丹。红红的热烈的马缨丹,虽然说很臭,被叫作臭草,可野性十足,很是能招揽各色美丽的蝴蝶。蝴蝶来了,马缨丹的臭还算是个事吗?
现在,逛完了庭院,来到北边,进入祖母的菜园子。我至今再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园子。园子有竹门,预防邻居瑞珍家凶悍的猪进来拱小白菜。园子周围种满龙舌兰,间隔一段便爬着一丛膨皮豆,偶尔有相思树花飘落,柔化了龙舌兰过于锋利的直觉。菜畦被祖母犁得跟抽屉或柜子一样整齐,这屉种什么,那屉种什么,这个柜子适合什么时候开,那个柜子适合什么时候开,都有定数。
瑞珍家的菜园子远不如祖母的,祖母的菜园子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豆和菜,瑞珍家的经常光秃秃的。为此我得提防,做一个合格的看园人。祖母见我喜欢,教我如何浇水和捉虫,同时避让吸血鬼蜗牛。我有时看着鸡冠花突然从菜叶间蹿出来,有时看着空心菜老了,开出白嫩的花,觉得新奇好玩。但我最爱看祖母的油菜野蛮生长,一节一节地往上开花,花越开越高,居然高过我的双腿。我一直以为油菜花会开到树顶去,开到半空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开着开着,就跟祖母一样消失了。
对了,我家周围还长满紫鸢鸢的牵牛花,那么美,那么使劲地从早到晚吹着喇叭,仿佛确信这世间有美好的事物要发生。这牵牛花估计是野生的,不是祖母种的。可要不是祖母允许,它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在我家墙壁上盘了一圈又一圈、叠了一层又一层?祖母一定觉得,爬满牵牛花的家园极其美丽,极其值得牵挂,极其向光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