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开好
在莆田的东海之滨,有一个名为“鹅下”的村落。这里背靠葱茏的山峦,面朝浩瀚的湄洲湾。每当晨昏之际,海上烟波浩渺,村后山峦云雾缭绕,仿若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鹅,静卧于山水之间,吸纳着天地之灵气。自清朝乾隆年间起,朱氏一族便在这片风水宝地上繁衍生息。而真正让这片土地充满温情,使“鹅下”之名闪耀光芒的,是一位从灵川锦南(现东海镇东沙村)蔡家嫁入朱门的平凡女子。
朱梓士,字富十九,号潼轩,乃朱赏公第28代裔孙,生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卒于乾隆己巳年(1749年),享年65岁。公生性豁达忠厚,品性和善,心怀远大志向,立身行事敦厚端正,为乡邻所称赞。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冬月,一顶喜庆的花轿从锦南(今东沙)蔡家出发,沿着东海之滨缓缓前行,最终稳稳地抬进鹅下房朱氏门庭。轿中端坐的新娘便是蔡氏名哥,即后世子孙永远敬仰的“孝子妈”。蔡氏名哥生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三月初十,与朱梓士公结为夫妻后,相伴一生,情深意厚,不离不弃。
按照古礼,新婚次日清晨,新妇须早起向公婆请安,以表孝道。蔡氏名哥随丈夫前往公婆住处,当她轻轻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屋内景象令她内心为之一颤:公婆并未安卧在床上,而是双双蜷缩在灶膛口,借着晚饭后灶火残留的微弱余温,相互依偎着抵御冬夜的寒冷。这般贫寒凄苦的模样,如重锤般重重地砸在蔡氏名哥的心上,让她瞬间眼眶泛红,满心都是酸楚与不忍。
回到婚房,蔡氏名哥默不作声,径直走到床边,抱起那床红绿绸面的棉被。这床棉被,是母亲日夜操劳、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嫁妆。她毅然决然地将棉被递到丈夫怀中,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地说道:“赶快把这床棉被送给爹娘,换下他们的旧被子,别让老人再受冻了。”朱梓士公见妻子如此仁孝,心中既感动又钦佩,当即抱着棉被赶到父母房中,为老人换上温暖的新被子。
那一夜,红烛微光,婚房之中已无厚被用以御寒。然而两颗心怀大爱、至孝至善的心紧紧相依,暖意自心底缓缓蔓延,足以驱散世间的所有严寒。也正是从这一刻起,蔡氏名哥立下誓言:既已踏入朱家之门,定当倾尽毕生心力侍奉公婆,让二老安享晚年;持家兴业,让朱氏家门重焕生机。
自此,蔡氏名哥勤俭持家,日夜辛勤操劳。他们夫妻养育五子两女,家族日益兴旺。乡邻皆尊称她为蔡氏妈。
她的仁爱与善良,并非仅局限于自己的亲生骨肉。那时,村中两户人家遭遇天灾人祸,家境一落千丈,年幼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濒临饿死边缘。蔡氏妈见此情景,痛心不已,立刻与丈夫商议,将两名幼童收养至家中。梓士公也是个忠厚之人,全力支持妻子的善举。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为新添两个孩子,日子变得愈发艰难。蔡氏妈每日起早贪黑,丈夫下地干活时,她不仅要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还要到海边赶小海,捡拾海蛎、蛤蜊,换些米粮维持生计。晚上,她在油灯下纺纱织布,常常直到鸡叫头遍才得以合眼休息。日子虽然艰苦,但她对孩子的教育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她常常对儿女们说,人穷志不能短,家贫心不可邪。长大了,第一要孝顺长辈,第二要与人为善,切不可因为穷,就丢了做人的骨气,失了做人的本心。她不仅言传,更重身教。对收养来的孩子,她视如己出,吃穿用度与亲生儿女毫无差别,甚至更加用心。在她的影响下,朱家兄弟姐妹之间感情深厚,相处和睦。梓士公性格豁达,胸怀大志。蔡氏妈操持着家中的一切事务,让丈夫能够安心处理族中事务,结交四方友人。正是在妻子的支持下,梓士公逐渐在地方上赢得了“忠厚长者”的美名。而蔡氏妈,也因其贤德,被鹅下房人尊称为“名哥”。在那个年代,这个称呼蕴含着一种亲切的认可与敬意。
蔡氏妈的孝行与善举,也深深影响着鹅下房的乡风。渐渐地,人们不再直呼其名,也不再仅仅称她为“名哥”,而是由衷地送上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敬意的称号——“孝子妈”。这三个字,不仅仅是对蔡氏妈孝顺公婆的赞誉,更是对她相夫教子、和睦邻里、收养孤儿、白手起家等一系列品德的全面认可。在朱寨人的心目中,她就是“孝”的典范,“贤”的楷模。
乾隆九年(1744年)八月初一辰时,孝子妈蔡氏与世长辞,享年56岁。她一生勤劳俭朴、至孝至仁、贤良淑德,虽未成就惊天伟业,却以一言一行诠释着孝道与善良,成为后世典范。孝子妈离世后,阖族子孙感念她的深恩厚德,铭记她的教诲恩泽,共同商议后,于鹅下房祖厝之前,择吉地兴建专祠,用以供奉祭祀、永志纪念。祠堂定名为“孝子妈宗祠”,成为一方传颂孝德的精神圣地。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漫步祖厝深处,仿佛仍能看见孝子妈慈祥的身影,感受到她温柔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后世子孙,守护着家族的传承。那句“孝敬长辈,善待他人,白手起家,不忘根本”的家训,穿越百年风雨,依旧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