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晨晖
若要评选当代“中国第一茶”，各家拥趸难免各执一词；但在900多年前的大宋，这个席位毫无疑问便是“小龙团”。
这种茶，20饼方才凑足一斤，1饼就价值黄金2两。欧阳修曾慨叹：“黄金可有，而茶不易得。”这款令大宋皇室痴迷、引万千文人折腰的“顶奢”之作，正出自莆田先贤蔡襄之手。
穿越岁月风尘，如今，在建瓯北苑的泥土里，一群执着的茶人正试图接续那段曾惊艳时光、却又一度断裂的文化脉络。北苑御茶传承人方建旭，便是其中一位。
蔡襄是莆田人的骄傲。然而在中国茶文化史上，他最耀眼的篇章，却是书写在建瓯的。
当年，宋仁宗赵祯对这位莆田才子宠信有加，亲赐字“君谟”。蔡襄任福建转运使期间，将莆田文人的细腻情怀与建瓯北苑的草木灵芽完美融合，终使“小龙团”名动天下。
“蔡公懂仁宗，更懂这片土地。”方建旭感叹。作为一名深耕建瓯的守艺人，他在复原小龙团的过程中，常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默契——那是莆田人的极致审美与建瓯人的地利灵气，在历史长河里的一次惊艳相逢。
为了寻回那份本真的宋韵，方建旭开启了一场“考古式”的探寻。他发现流传的龙团纹饰多带清风，失了宋意。于是，他将目光锁定在宋仁宗永昭陵的石雕龙纹上——那是蔡襄最风光的时刻，亦是君臣相知的实物见证。他将石刻龙纹的威严与文人的儒雅相调和，终使复原的龙团有了“骨相”。
这种对细微之处的较真，是致敬，亦是传承。
蔡襄在茶学史上，被推崇为陆羽之后的“实战第一人”。他曾提出过一个划时代的审美主张：茶有真香。
“蔡公之前，茶饼惯用龙脑等香料，以助其味。”方建旭介绍，“是蔡公首提‘真香’，令中国茶回归自然。”为了守护这份“自然”，方建旭与师父刘成龙两代人接力深耕。师父于上世纪90年代率先恢复工艺，方建旭则在“研膏”上近乎苦行：依循《北苑别录》古法，研磨须4次入水，慢工细作，直研至茶饼表面温润如瓷，不见半分叶屑。
身为福建转运使的蔡襄，汇聚了万千茶农的实践，再辅以书法家的敏锐、文人的审美，方才完成了这场跨越技艺与文化的融合。
如今，古籍原本已散佚不可寻，但方建旭在加水研膏的寂静中，仿佛接通了先贤留下的暗号——答案不在史书里，而在那一碗跨越千年、乳雾汹涌的“真香”里。
一位莆田文人，用笔墨和智慧，定义了宋茶的高度。
一位建瓯匠人，用双手和岁月，寻回了失传的温度。
从莆田到建瓯，地理上有山岭阻隔，但匠心从未断裂。方建旭说，他与蔡襄的“相遇”是一种必然。作为建瓯人，他深爱脚下的红土地；作为茶人，他敬仰那位曾在茶上倾注心血的先贤。
“建州东，凤皇山，厥植宜茶。”当方建旭击拂出那一碗“咬盏凝厚”的沫饽时，时空仿佛刹那重合：蔡襄正对着一枚来自建瓯的灵芽，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种由莆田先贤开创、建瓯匠人守护的“真香”，在沉寂900多年后，依旧在草木之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