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叶子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5年了。
年少时,不懂清明,只当它是一个节气,是放假不用上课的日子。而那时清明节,母亲总要在清晨蒸一锅馒头,用粗糙却温暖的手,将圆润饱满的馒头递给我,反复叮嘱,趁热吃。
那时,跟随母亲去郊外坟地给祖辈上香,我只当是出门游玩。看路边草色新绿,花开了,鸟啼声声,心里是满满当当的轻松愉悦。母亲在坟前说话,先谈家常琐事,再谈我的学业,又谈日子慢慢过,一切都会好……我站在母亲身旁,似懂非懂,只觉得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温柔,恰如春日细雨,落心不伤,亦不着痕迹。
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站在坟前,以母亲当年的方式,对着一抔黄土,诉说无人应答的话。
15年,表面看去漫长,实际过得极快。转眼间,鬓角已生了白发,眼神就淡了锋芒,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半个节拍。前些年的清明,我见了母亲的墓碑,总是忍不住落泪。看着墓碑上母亲温和的笑容,心堵得厉害,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头,最后化作两行清泪。当时,总觉委屈,觉得母亲走得太早,没有享几天清福,没有等到我好好尽孝。我常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诉苦,讲生活的难,讲心里的苦,像未长大的孩子一样,紧紧抓住最后一点依靠不放。
后来,年复一年,清明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我的心境慢慢变了,已经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而是一种平淡、绵长、渗透骨血的思念。我开始明白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好好生活,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安慰。
今年清明期间,我和哥哥姐姐走到母亲坟前,带上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糕点、一壶清茶、一捧新采的野菊花。我们先是轻轻扫去墓碑上的浮尘,又静默伫立良久,没有向母亲提起父亲的病情,也没有惊醒熟睡的母亲。风徐徐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我觉得,那是母亲在对我说话。
15年来,母亲的模样在我心里始终没有变化。我清楚地记得她蒸馒头的样子、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送我出门时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那些细碎、平凡的时刻,却是我一生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年龄越大越容易念旧,尤其是清明时节。我坐在坟前的青石上,望着远处田野上抽芽的树木,心中并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淡然的安宁。忽然醒悟,清明不是用来悲伤的,而是用来怀念的,是告诫人们不要忘记来路,不要忘记亲人,更不要忘记曾照耀过自己生命的种种温暖。
母亲走了15年,我怀念了15年,每年的清明都像一根细密柔长的线,把过去、现在连在一起,把我们与母亲连在一起。母亲没有真正地离开,她活在我们的思念中,活在春风拂面的每一个日子里,也活在岁岁年年、如期而至的清明里。
天已经很晚了,我们给母亲叩了三个头,轻声地说:妈,我们明年再来看您。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照在身上,风轻云淡,我在人世安然无恙,愿你在天堂安宁,没有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