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彬姗
应“潮起三湾”文学采风之邀,我们奔赴仙游县枫亭镇,奔赴一场与历史、山海、烟火的邂逅。
枫亭蔡襄文化园的二楼是蔡襄书法展区。走入此空间,墨韵穿越千年而来,引人驻足凝神。
玻璃柜前,我们俯身细辨墨迹,仿佛在翻阅一部鲜活的历史。讲解员语声轻缓:蔡襄的草、行、楷、隶皆臻化境。欧阳修赞其书法“独步当世”,苏东坡誉其为“本朝第一”,黄庭坚称其为“翰墨豪杰”。馆内所陈皆是精妙高仿。《安道帖》是蔡襄致友人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近况与思念。晚年经典《脚气帖》,以脚气为由婉拒朝廷回京之命,一字一句,皆见风骨。
三楼是蔡襄茶学专著《茶录》的专属展区。有感于陆羽《茶经》“不第建安之品”,蔡襄特写《茶录》向皇帝推荐北苑贡茶。上篇论茶,详解茶汤品质与烹饮之法;下篇论器,介绍茶焙、茶盏、汤瓶等茶具的材质与用法。《茶录》是继《茶经》后最具影响的茶学典籍。展区还陈列着行书《北苑十咏》,其风格清新隽秀,字字独立,却气韵连贯。诗中所述,为研究宋代建安贡茶的生产与品饮环境提供了珍贵参考。
四楼以时间为主线,分九章梳理了蔡襄的一生。生于儒学世家的他,在母亲卢氏的言传身教下立志读书。枫亭至今流传着卢氏月下捣衣课子的佳话。他18岁赶考,19岁高中进士,为官一生,刚正不阿。九段人生历程,以文字、茶艺器皿、书法作品立体呈现。碑帖拓片纸色苍黄,字迹却筋骨分明、力透纸背,规矩中藏峭拔,端庄里露倔强。这便是蔡君谟——以笔墨,更以行动,书写自己的宏阔篇章。
出展馆,穿过广场,便是蔡襄陵园。冬日的陵园里,松柏苍劲,石兽默然。墓冢轮廓简净,宛如历史卸去修饰,以本真模样与世人对视。蔡襄一生修桥、劝学、著谱、立朝,所求的,大概正是这般穿越岁月烟尘,依旧清晰可辨的简净。他不仅是北宋名臣、开明的政治家与进步的思想家,更是杰出的诗人、散文家,著名的书法家,还是有着特殊贡献的农艺家。
离开蔡襄文化园,下一站是枫亭千年古街。我们从太平桥进入。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古桥,又名洪忠桥、金锁桥、乞丐桥,藏着诸多故事。
我们三五成群缓步徐行。集英亭下,细赏千年观音的樟木纹理;太平桥头,举着相机定格几代人脚掌磨亮的石板;兰友祠与三妈宫前,记录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陆秀夫遗址旁,琢磨木雕花格上的篆字。古老的气息浸染衣袖,带着古镇独有的历史意蕴在心底缓缓流淌。
古街之行,验证了“千年枫亭,一步一景”。这里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让我真切感受到枫亭民风的淳朴。街边摆满民俗物件,我买了一本《推算通书》与些许小玩意,又见多家枫亭糕铺子,众人争相选购,我亦加入其中。行至半路,忽闻身后有人呼喊“东西掉了”,回头见一位骑摩托车的女子追来,将一袋物品递给我,正是我不慎掉落的《推算通书》与小物件。我连声道谢,暖意涌上心头,手捧刚出锅的枫亭糕,更感甜糯温热。
东道主自豪地介绍着当地的风土人情,将枫亭的优势凝练为四句话:这里的人民特别热情,这里的交通特别发达,这里的风貌特别有活力,这里的文化底蕴特别深厚。言语朴素,却句句是真。
午后,车子向塔斗山盘旋而上。地势渐高,视野骤然开阔。及至山顶,立于天中万寿塔下,现代化港口与动车铁轨尽收眼底。棋格般整齐的街镇田园,与天相接的湄洲湾——“山海之间”的格局,在此处得到最直观的印证。冬日的山海,褪尽浮华,只剩水墨般的苍茫。这山海格局,亦塑造了枫亭的文化筋骨:既有耕读传家的沉稳,亦有向海而生的勇毅。
受邀而来的老教授为我们讲解古塔的前世今生,塔上图案也一一细说。众人听得入神。塔旁立一碑,刻着蔡襄12岁时在塔斗山念书时所作的《咏松》:谁种青松在塔西,塔高松矮不相齐。时人莫道青松小,他日松高塔又低。他以青松自喻,远大抱负藏于诗句。
从塔斗山下来,我们在海岸线上稍作停留,便来到海安集团。穿行园区,“世界第一胎”巨型轮胎令人叹为观止。巨大的厂房、陌生的科技名词,构成了充满力量的现代滨海工业图景。轮胎与科技,看似与古街、古塔格格不入。但在浓浓的现代工业气息中,我们读懂了今日枫亭——乃至莆田、福建的真实脉动:古老的文化根系,正生发出最现代的枝丫。
暮色四合时,车子驶向枫慈溪、赤湖焦溪的农文旅融合带,柔和的光线为这片土地镀上一层温情。在蔡襄故里瞥一眼陈紫荔枝,绕着陈政大将军文化广场走了一圈……虽然都只是匆匆一瞥,却能感到,蔡襄一生的轨迹与精神原点,始终未曾远离故土。
归程路上,窗外的田园与灯火飞速后退,渐渐沉入夜色。我闭上眼,一日的见闻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从蔡襄文化园严谨的楷书起笔,穿过古街市井的烟火行草,掠过塔斗山山海交响的狂草,再点染了滨海工业带的现代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