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蕾香
天气捉摸不定,乍暖还寒,毛竹笋终于停止拔节,分出枝丫,怯怯地绽出几片嫩叶——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时间向前流淌,春分时争奇斗艳的花树已是落英缤纷,黄绿芽眼将舒未舒。蒲公英的小丸头在风中摇晃,马齿苋肥嫩的茎叶鲜碧玲珑。树们争先恐后地伸出小粉拳,那些鲜嫩有绒毛的叶片,在乍隐乍现的阳光中,肆意呼吸、舒展。季节走场转换,香樟树的柔黄,山茶树的碧绿,槭树的金黄……各种叶子辞旧迎新,色彩缤纷,不知幻化出多少光影质感呢。
草树葳蕤。后园满坡的茶树散发出茶叶的香气,提醒人们要及时采摘。这个时候的茶叶虽不如明前茶金贵,却是产量最多的季节,像雨中的春韭,一茬又一茬长得飞快。谷雨很少摘,立夏摘不及。茶农进入了最辛苦、最繁忙的黄金产茶期。山林竹影娟娟,桂笋、甜笋竞相出土,拗笋,破箨,剥笋,用刀背敲扁,不切开,整株用五花肉油焖或炖咸菜,脆嫩鲜甜,特具风味。
这也是一个种植的季节,光照充足,雨量充沛,地气暖湿,适合各种作物蓄力生长。也许春天来不及播种的或种下没有成活的,这个时节都可以补种。不担心种得太迟,只管去做,亡羊补牢也算是一种收获。乡人的身影在田野上鸡啄米一样弯腰直起。种子下土,希望也种下去了,不执念收获几许,时间终会给出答案。移了角瓜、南瓜、胡瓜、丝瓜,种了空心菜,栽了茄子,点了芋头。一天不锄草,三天锄不了。大自然没有厚此薄彼,有用的没用的,都在使劲地滋长,蓬蓬勃勃的生命力,放眼皆是。
多情自古伤离别,自然也是,春将离未离,夏要来未来,阴晴不定。套上牛轭,牵着牛,扛起犁耙,农人的脚步扑哧扑哧地迈向田野。似乎有用不完的蛮劲。广阔的田野正等待着被这样的角力唤醒。犁铧在泥土里滑行,映照阳光,白亮白亮的,泥土刨花一样翻卷,紫云英呀草啊花呀翻跟斗似的被连根翻转覆下,有时候也翻出泥鳅和黄鳝,这让跟随其后的我们很愉悦,能为餐桌添一碗荤菜,比中奖了还开心。犁铧到处,青蛙、蝼蛄、蚂蚱等纷纷逃出来,骨碌碌地闪呀,蹦着,爬着,跳着,又飞快地钻进土里。天空那么蓝,浮在头顶和天边的白云,一朵朵,一层层,凌空悬在那里。
泥土,黝黑黝黑,渗出特有的泥腥味。土香混合花草香,陈旧而慵懒。耕耘待种植的水田,是诸种繁重活的合成,先要把耕作层犁翻,其次是耙平,最后还要耖得更细更平。平田,关键靠眼力,泥土高的地方,耙齿要插得深,多带些泥土往低处摊,人和牛都很累。水中作业,泥带少了,牛便轻松地乱跑;带多了,超负荷,牛又走不动。初学者往往不得要领,不是泥带多就是带少了,力不从心,人牛俱疲。农事真是奥妙无穷,简单的事情反复做年年做,像过日子一样,心中有数有度,恰到好处,相处和谐,皆大欢喜。
风暖昼长,泥新巢燕闹,嗷嗷待哺的燕儿,忙得燕爸燕妈来回不停地觅食、搬运、喂养。水田漠漠,白鹭翩飞,多嘴的青蛙“呱——呱”叫嚷:春尽也,春尽也……
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春夏交接,青帝归去,赤帝到来。古人有很重要的“饯春迎夏”仪式。我的农民父母知不知,我从不敢问。一日雨一日晴,他们进进出出,家里田间两头跑,如哺儿燕子般忙碌穿梭。田野里,蛙声四起;泥土中,蚯蚓开始松土;断墙篱笆上,瓜藤薯藤恣意奇袭,新绿无声,悄然掠地。鸟鸣蝶舞,一路繁花未尽,万物并秀勃发。在吃蛋的人们,哄着自己的幼崽坐在箩筐内,互相逗乐取笑。筐里的孩子不明所以,手舞足蹈,哭笑不得之际,秤钓一提,挂梁上称。称花一打二十三,阿狗长大会出山。司秤的人口吐莲花,围观的人齐齐出口:“好啊——”和声悠长,笑声喧哗。
书中有云: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华实。在这万物成长的路上,人们笑着迎着,憧憬万物终将长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