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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篾魂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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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聂难

  巷尾那间竹器铺,总飘着股清苦的草木气。新竹的嫩甜混着陈篾的涩味,在空气里缠成线,勾着人往深处走。我第一次掀开门帘时,老赵正蹲在青石板上剖竹,篾刀划过竹节,发出脆响。

  铺子逼仄,墙根码着成捆的毛竹,青皮泛着水光。房梁上悬着半成品:竹篮的弧度还带着竹骨的倔强,竹席的纹路在阴影里起伏如波浪。老赵的手总在竹篾间穿梭,指腹上嵌着洗不净的青痕,像竹皮长在了肉里。他编竹篮时,拇指顶着重篾,食指勾着细丝,经纬交错间,竹篾会突然发出一声轻吟,仿佛活了过来。

  老赵最拿手的是编鱼篓。篓口要收得像荷叶卷边,篓底得绷成满月的弧度,这样盛鱼时透气不呛水,颠簸不掉鳞。他编到关键处会停下手,对着光眯眼打量,竹篾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成细碎的网。“竹子有性子,顺了它才肯听话。”他粗糙的手掌抚过篓身,那里的篾片薄如蝉翼。

  从前逢年过节,镇上家家户户都来订竹器。嫁女的红漆竹箱要编上“龙凤呈祥”,做寿的竹篮得嵌着“松鹤延年”。老赵的铺子前总排着长队。他总说:“好竹器能传三代,我爷爷编的米筛,现在还有人用呢。”

  变故是从杂货铺开始的。塑料篮子堆成了山,红的,绿的,印着廉价的牡丹花。有人提着塑料篮来问:“老赵,你这竹篮咋卖?比塑料的贵三倍。”老赵不抬头,手里的篾刀正劈开一根老竹,“竹的透气,装菜不烂。”可那人摇摇头走了。

  我见过老赵蹲在杂货铺门口,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筐。他手里捏着半截竹篾,反复弯折,直到篾片“啪”地断了,才慢吞吞起身,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一团竹影。那天,他铺子的门关得格外早,竹篾散落一地。

  后来,老赵得了风湿,手指肿得像发过的笋。可他还是每天坐在门槛上,把竹条泡在温水里,用肿胀的手指慢慢捋。竹篾在他手里打颤,编出的竹篮歪歪扭扭,却比从前更费工夫。他儿子来劝:“别弄了,我给您买按摩椅。”老赵把篾刀往地上一磕:“机器编的那叫啥?没筋骨!”

  去年深秋,老赵躺倒了。我去看他时,他正对着窗台上那只没编完的鱼篓出神。篓底缺着一块,像张没闭紧的嘴。他看见我,忽然来了劲,让儿子扶他坐起来,要接着编。可他的手刚碰到竹篾,就剧烈地抖起来,竹丝落在被单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弥留之际,他让我把墙角的竹篓都搬到床前。他指着最大的那只说:“这个给你……装书……”话没说完,头歪向了一边,手里还攥着根青竹篾,断口处渗出细小的竹泪。

  老赵走后,竹器铺就空了。梅雨季节我去看过,竹篾在潮湿里发了霉,长出星星点点的白霉,墙角的鱼篓还张着口,蜘蛛在里面结了网,网上沾着枯叶和竹屑。

  现在,巷尾的风里,再也没有竹篾的味道了。只有偶尔起风时,老赵家的木门会吱呀作响,像谁在里面轻轻拨动竹丝,却再也编不成完整的形状。那些没编完的鱼篓,在黑暗里张着口,仿佛在接住从时光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的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