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辉
乡音,是故土独有的腔调,是刻在血脉里的印记。我出生于莆田,莆仙话便是融入骨血的故乡烙印。
1965年秋,我中学未满2个月,便跟随响应政府号召的父母,举家迁居闽北山区。彼时,山区教育资源匮乏,我无奈辍学在家。日日与当地少年相伴,很快便能听懂并使用当地方言进行日常交流。可每每独处静坐,我总会轻声用莆田话诵读书页文字。一句乡音,一缕情思,牢牢牵起我对故乡的思念,守住心底的故土念想。
岁月流转,高中毕业后,我身着戎装,从武夷山下奔赴庐山脚下。军营汇聚四海将士,口音各异。为方便沟通与集体管理,连队统一要求全员讲普通话。但夜深人静,独处一隅时,我常会用莆仙语轻哼儿时的老歌,熟悉的腔调,慰藉异乡游子的孤寂。
半生漂泊,辗转各地,茫茫人海中,偶遇同乡、听见乡音的机缘寥寥无几。可每当耳畔猝不及防响起熟悉的莆田腔,心头总会骤然一颤,仿若一只温柔的手,轻拨心底最柔软的琴弦,万千乡愁瞬间翻涌。
作家孙犁曾在文中写道,12岁离乡,故土永远是游子的归宿。我亦是12岁告别莆田故土,只是我的故乡早已无家可归。60余年间,我数次短暂回乡,皆是步履匆匆。10余年前,赴泉港参加弟弟家喜宴,我特意留宿老家一夜,与发小围坐长谈,细数儿时旧事,闲话岁月变迁。自那以后,我再未踏归故土,但乡音牵念,从未消散。
光阴荏苒,半生辗转漂泊,如今,我定居厦门集美。居所不远处的敬贤公园,是我日常散心之地。每至傍晚或是入夜,我总爱缓步前往,看落日余晖铺满湖面,碎金粼粼;听晚风拂过草木,簌簌轻响,在烟火日常里寻一份悠然安宁。
一日,暮色里,我沿湖慢行,一阵熟悉的乡音忽然闯入耳畔。石凳之上,几位老者围坐闲谈,地道的莆田话语家长里短,娓娓道来。“阿妹仔下月出嫁”“今年龙眼收成尚可”,琐碎家常,质朴平淡。乡音宛如灵动跳跃的音符,层层漫入心底。静静聆听,烟火气息裹挟着故土记忆扑面而来,声声乡音,恰似一曲温柔绵长的歌谣,令人沉醉心安。
也曾在公园回廊偶遇2个同乡妇人,手提菜篮并肩慢行,用莆田话细细念叨晚餐的饭菜琐事。轻柔婉转的语调,如和煦晚风,裹挟着故乡独有的烟火气息,将我包裹。恍惚间,我梦回儿时的莆田小院:老屋屋檐下,邻里阿婆围坐择菜,乡音闲谈,暖阳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满地斑驳光影,岁月温柔,时光安然。
乡音,是跨越山海的牵绊,是连接游子与故土的桥梁。几句朴素家常,一段熟悉语调,便能让漂泊半生的心灵寻得归宿。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半生行遍山河,听过南腔北调,阅尽人间喧嚣,方知世间最动人的声响,永远是念念不忘的故土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