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翠慈
雨从溪山那边移过来。
先是远远的,像有人在山的另一头筛豆子,声音细碎而清晰。渐渐地近了,我能感到它们走动的声音——一泼,一泼,慢慢地过来,像谁在搬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先是一点,疏疏的,试探着;后来越来越密,挂成一道道帘,把天地都罩在里面。
暴雨、溪流,灰色的楼群,构成了身处的一切。我像一条鱼,被搁在时间停止之地。
窗外那条溪已经绿了。雨落进去,溅起细密的水花,一下散开,一下又聚拢。水涨起来,漫过水草,弯弯曲曲地流,像梦中的拉萨河。白天,花牛在溪畔啃草,牛铃叮当;夜里,溪水映着远处的灯光,流淌金色的涟漪,一波,一波,明明灭灭,像谁在夜里点了一盏长明的灯。
我坐在书房里。
满墙书柜,书脊朝外,安安静静地立着。那些书,有的买回来好几年了,翻过几页就搁下了;有的连塑封都没拆,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每年都会添置一些,觉得买了就算读了,心里便踏实些。可书架满了,灵魂还是浅的。
这个房间,当初精心设计成榻榻米,满心以为会在这里读书、写字、发呆。看四季流转,春天迎春,夏天听蝉,秋天等落叶,冬天候雪花——这些都没有做过。刚搬进来时还偶尔打开电脑写几行字,后来琐事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便很少来了。再后来竟抱怨设计不合理,几次想改成“正常的样子”,却终究没有动手。书房就这样悬在那里,像一个没兑现的承诺,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觉得亏欠。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有雨。
今夜这份隔绝的静里,外界的熙攘,他人的评判,单位的事情,都失了重量。我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坐着了。不看书,不写字,不刷手机,只是坐着,听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原来真的可以做很多事——看光影移动,听风吹过,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和自己待一会儿。可这几年来,我何曾有过这样的片刻?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朋友圈刷过去,有人晒新买的书,有人发读书笔记,有人在书店打卡。这种种的晒,觉得有些恍惚。这浮躁的世界,电子产品霸了屏,有几人能真正静下心来读书呢?
想起下午在“远家YUAN”读到的那篇文章,《远书房,回故乡》。作者宁不远和她的团队带了两千册书,回到米易,在她曾经读书的地方——米易民族中学建了个“远书房”。她说,回到那里,就像回到一个精神的起点。从此,安宁河流过的地方,开满蓝花楹的米易,多了一份书香。
世界读书日,她们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多好。而我呢?这一天,只字未读。我也这么想,有一天有能力,有余钱,也能回到我的故乡,那个滋养我身躯的地方,回馈点什么。可是——“可是”后面,总是跟着沉默。
雨还在下。风也大起来,呼啦呼啦地吹,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水痕交错着,像谁在窗外画着什么,画完又抹去,抹去又重画。远处的楼群模糊了,近处的树摇晃着,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人还是要经常主动切换自己喜欢的状态。从去年年底的一场意外开始,我每天都在重复“血压”的课题——测量、服药、忌口、焦虑。一天天煎熬着过来,运动,素食,直到现在总算平稳下来。这些日子,人被拴在一串数字上,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松散太久了,浑浑噩噩的,像一片被风卷着走的叶子,落不到地上。
真应该回到书房养一养。
也许该培养一个值得深耕的兴趣了。不是什么功利的本事,只是真正触动自己的事,让自己沉浸进去,像树根扎进土里,一寸一寸地深入。不是向外求取成就,而是向内生长——让心灵本身的扎实与丰厚,慢慢长出来,像这场雨里的草木,不声不响,却一寸没闲着。
可什么样的兴趣呢?不知道。也许就从今夜开始吧,从重新坐进书房开始,从认认真真听一场雨开始。有时候,起点不必太大,一个念头就够了。就像这场雨,最初也不过是溪山那边,几点疏疏的试探。
窗外的溪,在雨中变宽了,变急了。水声不再是潺潺,而是哗哗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我就这样坐着。听风从山谷那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听溪水一夜不停,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汇入某条河,也许奔向某片海,也许只是在下一个转弯处,安静下来。
满架的书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很久没有这样了。没有目的,没有任务,没有“应该”和“不得不”。只是坐着,听,呼吸。一个人和一场雨,和一间书房,和一夜的静。
雨声渐渐小了些。不那么急了,不那么重了,变得绵长起来,像一个人在远处慢慢地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安心。又大起来,急起来,哗地一阵,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赶着来说完,说完又走了。
忽远忽近,忽急忽缓。
像一本书,翻开来,读几页,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读。不知道读到哪儿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页。没关系。
雨落,春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