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文/图
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远处的紫璜山余脉静静地起伏着。灵川溪从脚下穿过,眼前是平整的农田、交错的水渠以及错落有致的村庄。很难想象,在这片宁静的日常景象之下,沉睡着一段跨越五千年的远古记忆。就在山海之间这片古称东汾的土地上,散落着远古时期的石斧、石戈、陶片以及贝丘遗存。这些没有文字的实物,真实记录着新石器时代滨海先民在此拓荒渔猎的漫长岁月。闭上眼睛,我们似乎能穿透岁月的阻隔,看到荒野上的先民正踏着滩涂上的退潮水痕,低头捡拾蚌蛤,寻找可以落脚的家园。
把时间推回5000到3500年前,那时的东汾是一片典型的滨海丘陵。北面的东汾山不高,却长满常绿阔叶林与蕨类植物,野兽出没其中。南面紧挨着古湄洲湾内海,港湾曲折,滩涂辽阔,潮间带藏着数不清的蛤蜊和牡蛎,近海处鱼虾成群。西侧的灵川溪蜿蜒入海,常年水流不断,形成了依山、傍溪、临海的地理格局。那时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先民无须远行,上山可以打猎采果,下海能够捕鱼拾贝,临溪便可取水耕种。这种山海相连的天然优势,让东汾山一带成为莆田沿海最早吸引人类定居的区域。考古发现,当时的聚落多选在海拔五六十米到一百米的缓坡台地上,既能避开海水倒灌与山洪,又贴近水源与滩涂,透出远古先民贴近自然又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
这段历史并非深埋无踪,而是在岁月更替中屡次露出真容。1958年修建桂山水库取土时,福建省考古队在东汾山北坡采集到磨制石刀与石斧。这些石器通体磨光,刃口锋利,距今约5000年,是东进区域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1993年,村民在旧寨尾岭头挖土时,在两米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件石戈和一件石斧。石戈长20厘米,腰部带孔,轻薄规整,兼具兵器与礼器特征;石斧厚重坚实,是典型的砍伐工具。两件器物将时间拉回35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此后,东汾古陂溪边及树顶一带,又陆续出土了石斧以及带有绳纹、方格纹的夹砂陶片。从粗糙的罐釜残片到精细的石器,多次发掘证实,这片土地在长达5000年的时间里始终有人类繁衍生息。
石头是先民改变世界的核心工具。他们挑选坚硬的花岗岩与砂岩,打磨出锋利的石斧用来砍树开荒、搭建茅舍,用石刀收割谷穗、切割兽肉,用石镞狩猎防卫。
靠海吃海是先民生存的根基。他们驾着独木舟近海捕捞,退潮后去滩涂拾贝,吃剩的贝壳大量堆积,形成了今天看到的贝丘。上山猎鹿捕兔、采集野果,同样为他们提供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在渔猎之外,原始农业悄然兴起。先民用石斧砍倒树木,放火烧荒,再以木棒石铲松土播种,种下粟与稻,完成了从单纯索取自然到主动生产粮食的转变。伴随农耕出现的还有家畜饲养,出土的猪狗骨骼表明,定居生活已相当成熟。
日常生活的需求催生了手工业。东汾遗址的陶片证明,当时的人们已经懂得在泥土中掺入沙砾或贝壳碎末,以此增强陶器的耐热性。他们用手捏制或慢轮修整,做出圜底釜、罐、钵等器物用于炊煮储物,并在表面拍印出方格纹与叶脉纹。陶纺轮残件的发现,进一步揭示了原始纺织的存在。人们开始纺麻织布,逐渐告别兽皮蔽体的状态,生活的质感由此变得不同。
以血缘为纽带的先民们,在山坡与溪岸建起半地穴式或干栏式的茅舍,聚族而居。男性外出渔猎耕种,女性留在聚落制陶纺织、抚育老幼。整个部落共同劳动、共享食物,在面对不可知的自然时,他们开始产生朴素的信仰,或许会向着日月山川祭祀,用石器与兽骨祈求风调雨顺。
东进村的史前文化并非孤立存在。它与闽侯昙石山文化、平潭壳丘头文化处在同一体系内,是福建沿海海洋性史前文化的重要一环。生活在东汾的先民,与周边乃至海峡对岸的早期人群有着同源交流,他们沿着海岸线迁徙,跨海往来,用最简陋的舟筏,在闽台史前文化的传播网络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黄昏时分,夕阳把紫璜山的影子拉得很长,灵川溪的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村舍里升起做饭的炊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如果此时弯下腰,从溪边的土埂上捡起一块带有绳纹的陶片,用指腹摩挲那些粗糙的纹路,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便会顺着指尖蔓延开来。5000年前,或许就有一个先民,在同一个地点,用同样的姿势握着刚刚打磨好的石斧。紫璜山下的石斧与陶片,是东进村文明的第一缕曙光。从新石器时代的滨海聚落,到后来的建庙立村,从宋元时期参与海丝贸易,到明清抵御外侮,再到延续至今的民间习俗,这条5000年的脉络从未断绝。那些磨痕、纹路与残壳,没有随着海风消散。它们藏在泥土深处,构成了一部无字的史书。当后人站在东汾山巅或古陂溪畔,5000年岁月仿佛浓缩在一瞬间,先民踏浪归来、挥斧劈柴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辨。那不仅是闽海文明的源头,更是东进村世世代代守望的归宿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