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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妖异的绮丽

日期: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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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林莹

  黎晗的短篇小说《万木生花》(《当代》2025年第5期)读起来,就像一泡被遗忘多年的老茶。铁罐生锈,茶叶却转化出蜜桃香与仙草蜜的韵味。那味道,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带着一丝妖异。妖异,或许最接近黎晗在这篇小说中营造的审美氛围,一种绮丽的妖异,或者说是妖异的绮丽,二者在他的笔下缠绕生长,最终开出“万木生花”这般既枯寂又繁盛的意象。

  作为福建作家,黎晗的辨识度不在于地域风物的罗织,而在于他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语调,一种介于旁观与共情、嘲讽与温柔之间的暧昧姿态,让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带着不合时宜的光泽,像旧戏台上卸了一半妆的角儿,你明知戏已散场,却还是被那张脸庞吸引。

  小说从汪廷扬的死讯写起,七八个人争相通过微信通报,语气淡漠,内容大同小异。死亡本应庄严,却变成群聊里的八卦,穿插着用戏曲曲牌名做昵称的群友,以及一个年轻人怯生生问“这人是谁”。一位曾经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在金色音乐厅开过作品音乐会的艺术家,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人。黎晗不渲染凄凉,只是让老友在电话里说一句“太可怜了”,然后笔锋一转写老友嗫嚅着请求官方给予追悼会安排。这种不动声色的笔法正是妖异感的来源。读者在那些琐碎的对话里忽然意识到,一个时代的帷幕已经落下,台上的人还穿着戏服,却不知往哪儿走。黎晗行文的高明就在于,他不替任何人哀悼,只是让哀悼这件事本身变得荒诞妖异。

  汪廷扬本身就是妖异绮丽的载体。他当年长发胡子大腹便便,一副艺术家派头,出狱后却是板寸头光鬓角,布鞋布包,那个著名的大肚子不见了。这种形象的断裂,让读者恍惚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又觉得熟悉得像身边的人。更妖异的是他在饭局上表演的“亲热点烟法”,那是他在监狱里跟狱友发明的娱乐,众人拊掌大乐。可就在热闹的酒局里,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刷地站起来,两脚并拢身子板正,身后的椅子倒了下去。众人一愣继而大笑,他也跟着笑,嘟囔着“到哪都有人点名”。这个瞬间妖异到了极点,因为你笑的同时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你笑的是一个劳改释放犯的条件反射,可这反射背后是漫长的牢狱生涯。黎晗不直接写伤痕,他让伤痕变成一种妖娆的姿态,变成酒局上的表演与笑声,让你在沉醉于那种烟酒嗓唱出的古曲之美时,忽然被狠狠扎了一下。这种将创痛转化为表演的叙事方式,是黎晗特有的美学策略。

  小说中的叙述者“我”自称歪秀才,是一个处在夹缝中的人。他既懂老领导“静水流深”的为官之道,也真心为那泡老茶惊呼“哇塞”;他既觉得在酒桌上解读女主持人名字的玩笑低俗到想扇对方耳光,又在音乐家唱起宋元古曲时入了迷。这个叙述者游离在体制与文人、同情与嘲讽之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姿态别扭,却因此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黎晗通过这个“不倒翁”式的叙述者,完成了一种暧昧的叙事伦理,他不替那位音乐家翻案,也不落井下石,他只是看着,记着,在茶凉了又热、烟点了又灭的间隙里,让读者闻到一股来自上个时代的气息。这种气息可能是蜜桃香,也可能是酸腐味。黎晗不替你分辨,他只呈现这种混沌,而妖异的绮丽,恰恰生长在这片混沌里。

  最妖异也最绮丽的,是那个不断浮现又消隐的意象“万木生花”。它最初是汪廷扬当年组建的民乐团的名字,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符号。后来乐团散了,他坐了牢,这个名字也跟着老去,变成了只有几个老友还记得的旧词。可到了小说结尾,他死后,有人送来几罐老茶,生锈的茶叶罐上贴着宣纸小条幅,用小楷写着“万木生花”四个字。那不是他的字,那是他后来的妻子写的,而他的妻子不是旁人以为的食堂阿姨,而是一直追踪采访他的记者。这个反转来得安静却妖异。“万木生花”从乐团的名字变成茶叶罐上的墨书,从公共的、显赫的符号变成一种私人的、沉默的遗物。它的绮丽在于字面本身的诗意,枯木逢春,死而后生。而它的妖异在于,你不知道这“花”究竟为谁而开。叙述者说那张脸他从未见过,可回想起来却似曾相识。这或许就是黎晗对那一代文化人最深情的告别,不写挽歌,不写悼词,只写一罐老茶和四个字。

  从本文看,黎晗写作的特色在于,他找到了一种既不控诉也不和解的叙事语调,让妖异与绮丽互相渗透。他不写大起大落的命运控诉,只静悄悄的写茶凉了又热,写烟点了又灭,写一个老人站起来又倒下,写一群老家伙在饭局上唱完古曲后各自散去。就在这些琐碎的间隙里,他让一种妖异的绮丽悄然生长,像那泡从铁罐里翻出的老茶,你以为它早就朽了,可热水一冲,它居然活了,居然还带着蜜桃香。这就是黎晗的本事,他让我们在废墟上闻到了花的香气,而那花的名字,叫做万木生花。

  (本文作者系福州市社科院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