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忠
视频里,孙子正吃着一颗枇杷,小嘴鼓鼓囊囊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忽然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枇杷皮,黄澄澄的,亮得晃眼。
我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孩子,像他妈妈。女儿爱吃枇杷,这一点随我。她在深圳工作,每年枇杷一上市,我总要挑几件顶好的书峰枇杷寄过去。店家都认得我了,说:“又寄深圳啊,地址我还保留着,没变吧?”
我们全家人都爱吃枇杷。
小时候,老家的宝福山上有一大片枇杷树,长在茶园边上,是大队的公产。田地包产到户后,大队疏于管理,那些树便像是没了娘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山上。我们这些“儿童团员”一看,机会来了。
头福一过,就有大孩子自告奋勇上山“侦察”。回来报告说:“还绿着呢,不过已经有手指头那么大了!”我们听了,心里痒痒的,从此天天有人往山上跑,像一群小探子。
再过十来天,枇杷长到半个乒乓球大了,还是绿生生的。有人忍不住了,摘一颗塞进嘴里——哎哟,那个酸!酸得牙都要掉下来,眼泪直往外冒,脸上的五官挤成一团,比吃药还痛苦。我们看着他的苦相,笑得在地上打滚。
可孩子们总有聪明的法子。不知谁发明了做罐头:摘来绿枇杷,剥开那层绿皮,露出白嫩的果肉,再把紫红的核抠出来,放进空玻璃罐头瓶里,倒进凉开水,加几勺白砂糖。拧紧盖子,放在房屋的阴凉的角落里,等三天——那三天可真长啊,仿佛一个世纪。三天后一开盖,一口下去,嘿,酸味全没了,清甜清甜的,比现在的冰镇雪糕吃的还香甜!
清明一过,就有枇杷开始黄了。那黄是慢慢染上去的,先是皮上透出一点黄意,像害羞的脸蛋,然后一天比一天深。黄的摘下来就是甜的,半绿半黄的有点甜又有点酸。孩子们上树都长了眼睛,专挑黄的摘。有的树早熟,有的晚熟,同一棵树上也有早晚,前后能拖一个月。有时黄的被人抢先摘了,那只能将就摘那半黄的,还有点酸啊,结果是牙齿被酸到好几天咬不动一口饭。总之那一个月啊,我们天天上山,天天有新鲜的枇杷吃,口袋里塞得鼓鼓的,嘴角永远挂着黄黄的汁印子。
有细心的大人帮着小孩子做罐头。奶奶也会做,她做的罐头最甜,但总是藏起来——“等你们生病了再吃。”
说来也怪,在我们乡下,孩子感冒发烧,有三种治法。一是刮痧:母亲拿出那支祖传的两尺长光滑的牛骨,先在躺着的孩子们的后背上蘸几滴煤油或清凉油,再用后背牛骨从上往下用力刮,刮到发红发紫,盖上被子捂出一身热汗,烧就退了。二是针灸:奶奶从我从未谋面的爷爷那里学来的手艺,四邻的孩子没有不挨过她的针的。那缝衣针在开水里泡一泡,往你后背、手背、胸口,额头、腿部等穴位扎下去,最后在手指尖再扎几下,挤出几滴黑血——不出一个时辰,热也退了。因此孩子们见了奶奶的针,就像老鼠见了猫,哭着喊着到处躲,大人得像电影里抓小坏蛋一样按着才行。
但第三种治法最省事,也最受孩子们欢迎——吃一瓶枇杷罐头。真的,一瓶下去,热就退了,比什么都灵。所以那时候,我们常常盼着感冒。夏天玩累了,故意在太阳底下疯跑,然后跑到奶奶跟前,摸着额头说:“奶奶,我是不是发烧了?”奶奶摸摸我的头,笑骂:“又想罐头了?没热,好着呢!”我还不甘心,自己又摸摸,嘀咕着:“我怎么觉得有点热呢……”
枇杷罐头,就是我们童年的救命恩人。
父亲有个结拜兄弟,叫阿团,是华亭人。每年枇杷季过后,他总会挑着二三十个罐头来我们家,和父亲喝酒相聚。他一来,我们小孩子最高兴,围着他团团转,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罐头。可奶奶藏得深,我们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奇怪的是,每次我们一发烧,罐头就自己出现了——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上了初中,宝福山上那几百棵枇杷树被人砍光了,换种了龙眼树。我们的儿童团和枇杷树的故事,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家乡的宴席上,最后一道菜永远是枇杷罐头。不管前面的菜多丰盛,压轴的总是它,原来大家都喜欢吃枇杷罐头。
工作了,有了工资,每年枇杷上市,不管多贵都要先买点尝鲜。家里的果盘里,新鲜的枇杷从不间断。饭后吃几粒,沁人心肺、浑身舒坦,精神百倍。
阿团和我父亲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可他的儿子志忠,至今还是我的好友。每年枇杷季,我们依然能收到他寄来的亲手做的罐头。
前阵子小儿子感冒发烧咳嗽,我问他,想打针还吃药,他迷迷糊糊地跟我说:“爸爸,开个枇杷罐头吧。”我笑了——这法子,直到现在,还管用。
女儿在深圳企鹅岛上班,办公室里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有一次,她把我寄去的枇杷带了些到单位分享,那些老外第一次见到这种水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第二天,女儿就让我寄了三十多件过去。
高中时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不知怎的,眼泪就下来了。那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枇杷树来思念妻子呢?
现在懂了。
枇杷这东西,甜里带着酸,酸里透着甜。童年的味道是酸的,是偷吃绿枇杷时酸出眼泪的狼狈;家的味道是甜的,是发烧时那一瓶罐头的救命之恩;情谊的味道是清香的,是阿团挑着担子走山路的身影,是志忠每年准时寄来的罐头。
归有光的枇杷树,亭亭如盖,替他说尽了对妻子的思念。而我的枇杷,黄澄澄的,亮晶晶的,盛着三代人的笑声、泪水、咳嗽和团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咬一口枇杷,你就全明白了。